第八十二章妇人之心
萧府,暮色沉沉。
前院青石板路上,一个小太监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黄门,趾高气扬地杵在台阶下头。
他唰地抖开一卷明晃晃的黄绫,尖着嗓子:“陛下口谕!宣柳含烟即刻入宫,为淑妃娘娘侍膳,不得有误!”
廊檐下的阴影里,萧暮云身子没动,只是那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侍膳?淑妃?这哪是尝鲜?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柳含烟却像早有预料,从内室转出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脸色平静。
她没看那小太监,目光先落在萧暮云身上。那眼神交汇,无声无息,二人心知肚明——见机行事。
“民女柳含烟,领旨。”她声音清凌凌的,对着那小太监福了一礼,动作娴雅,不见半分慌乱。转身就跟着他们,上了停在府门外那顶青呢小轿。
轿帘子“啪嗒”一声落下,隔断了萧暮云深不见底的目光。他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顶小轿摇摇晃晃,融进街角渐浓的暮色里,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着。
…………
淑心殿,灯火亮得晃眼。
柳含烟垂着眼,被引到殿中站定,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钉子似的扎在她身上。
“柳姑娘,”李宏坐在上首,声音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听说你灶上功夫了得,尤其会弄些药膳调理身子?淑妃最近胃口差,肚子里的龙裔也金贵,你露一手,让朕和爱妃也开开眼。”
“民女遵旨。”柳含烟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她被带到偏殿的小厨房,里头山珍海味堆得跟小山似的。她却只伸手挑了最不起眼的几样:一把水灵灵的时蔬,一块精瘦的里脊肉,一尾还在扑腾的活鱼。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抖开,是几味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药——黄芪、枸杞、茯苓、红枣。
她挽起袖子,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洗、切、下锅,动作麻利,没半点拖泥带水。灶火映着她沉静的脸,油烟味儿里混进一丝淡淡的药香。
小半个时辰,三菜一羹就端到了御前:清蒸鱼腩,鱼肉白得像雪,只撒了几丝姜葱,淋着清亮的汁;碧玉时蔬,青翠欲滴,看着就爽口;药膳肉羹,汤色清亮,肉丝细嫩,药香和肉香缠在一起,不冲不腻;最后是一小碗红枣茯苓羹,温温润润,像块玉。
李宏夹了块鱼肉,送进嘴里,眼睛一亮:“嗯,鲜,嫩,滑,一点腥气都没有!”他又尝了口时蔬,脆生生的,满口清香;那肉羹温润下肚,浑身都舒坦;茯苓羹更是甜糯暖胃。他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好,真本事!能把最平常的东西做出这个味儿,返璞归真,这才是真功夫!”
淑妃也勉强扯出点笑,眼底却像淬了冰碴子:“柳姑娘手艺……确实不凡。本宫……也觉得舒坦了些。”她眼珠子一转,看向旁边一个胖乎乎、脸色红润的奶娘,“张嬷嬷,你也尝尝,这羹汤最是温补,对你身子好。”
那张嬷嬷受宠若惊,忙不迭谢恩。淑妃亲自给她盛了一碗,张嬷嬷端起那碗红枣茯苓羹,“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
可还没等那碗放下多久,张嬷嬷那张红润的脸“唰”地就白了!她猛地捂住自己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子瞪得溜圆,身体剧烈地抖起来!
“噗通”一声巨响,她整个人直挺挺砸在地上,口鼻里“噗”地喷出黑紫色的污血,溅了一地,人已经没气了!
“啊——!”殿里瞬间炸了锅,宫女太监尖叫着乱窜!
“毒!有毒!”淑妃尖叫起来,手指直直戳向柳含烟,“是你!柳含烟,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御前下毒,谋害皇嗣的奶娘!来人,给本宫拿下这个贱婢!乱棍打死!”
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呛啷”拔出刀,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柳含烟却像脚下生了根,纹丝不动。她抬起眼,目光清泠泠的,直接迎上暴怒的淑妃和脸色铁青的李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娘娘,民女冤枉!民女做的膳食,用的食材药材,都在这儿!陛下可派人查验,民女愿以性命担保,绝无下毒!这嬷嬷中的毒,绝不是羹汤里的!请陛下、娘娘明察!允民女查验死者,或许能揪出真凶!”
李宏胸口的怒火“噌”地往上窜,但柳含烟那镇定得像块冰的眼神,硬生生把他那股杀气压了下去。他死死盯着她:“你……懂医术?”
“略通一二。”柳含烟答得干脆。
“好!”李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挥手让侍卫退后,“朕允你查验!若查不出个所以然……哼!”
柳含烟二话不说,快步走到张嬷嬷那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旁。她不顾那满地污血和腥臭,蹲下身,动作麻利又精准。
她掰开死者紧握的拳头,指甲缝里藏着些微不可察的粉末;凑近口鼻闻了闻,眉头微蹙;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她动作快得像行家,看得李宏和淑妃都屏住了呼吸,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柳含烟站起身,对着李宏躬身道:“陛下,民女已查明。张嬷嬷中的毒,叫‘鸩羽散’。这毒无色无味,得混在酒水或热汤里喝下去才见效,发作快得很,就是窒息抽搐,七窍流血。但这毒有个毛病——遇热容易散,还会在口鼻、指甲缝里留下点苦杏仁味儿。民女刚才做的羹汤,都是温火慢炖的,要是混了这毒,早就散了,也绝不会有苦杏仁味儿。可张嬷嬷指甲缝里的粉末,带着苦杏仁味儿,口鼻里也有!这说明,毒不是混在羹汤里的!是有人……事先把毒粉抹在了张嬷嬷用的碗里头!羹汤一倒进去,毒粉遇热化开,被她喝下去了!这是……有人蓄意投毒,嫁祸给民女!”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淑妃身边那几个吓得筛糠似的宫女:“凶手,必是能碰到张嬷嬷日常用的碗盏,还能在碗上动手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