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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 金 谷(第8页)

“那地方很荒凉,而且很远,可是我最终走到了那个隐藏在群山里的宿营地。那儿的人白天黑夜都在干活,不见天日。不过时机未到。我倾听着那些人的谈话。他已经走了——他们已经走了——到英国去了。据说,他们是去找几个有钱的人来一起来组织公司。我看见了他们住过的房子,就像古老国家里的王宫。晚上,我从窗户里爬进去,想看看他对她究竟怎么样。我从一个房间走到一个房间,觉得只有国王和王后的生活才是这样,一切都好极了。他们都说,他对她就像王后一样,很多人都奇怪,不知道她究竟是哪一族的人,因为她带着外来的血统,跟阿卡屯的女人不一样;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一回事。不错,她是王后;不过我是酋长,并且是一位世袭的酋长,为了她,我付出了无法估量的皮子,船和玻璃珠子。

“可是,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呢?我是一个水手,我知道船在海里航行的路线。我追踪到英国,然后又到过其他几个国家。有时候,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了他们的消息,有时还会从报上看到他们的消息;但我一次也没有见到过他们,因为他们的钱很多,走起路来也快,我却是个穷光蛋。后来,他们也倒了霉,有一天,他们的财产犹如一缕青烟似的溜走了。当时,报纸上满版地刊登着这件事,可是之后又只字不提了。所以我知道他们一定又回到了那个可以从地里掘出更多金子的地方。

“现在,他们既然变穷了,也被世上的人抛弃了;我从一个宿营地流浪到另一个宿营地,甚至到了北方的库特奈一带;我在那里得到了一些没用的线索。他们到过那儿,但已经走了。有的说往这边走了,有的说往那边去了,还有一些人又说他们已经到育空河一带去了。因此,我有时往这儿走,有时往那儿走,一直到处地走,一直走到我对这个辽阔无边的世界似乎感到厌倦了。不过,我在库特奈一带曾经跟一个西北的土人一起赶路,那条路又坏又长,他忍不住饥饿的折磨,觉得还是死了算了。他曾经从一条没人走过的路,翻山越岭,走到育空河一带。当时,他知道死期快要到了,就给我一张地图,并且把秘密的地方告诉我,他拿上帝起誓,说那儿的确有许多金子。

“可不是吗?你帮我提前脱离了苦役。我回过头去,要把事情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去做,因为我已经等了很久,现在他既然抓到了手,我也不忙在一时。我刚才说过,我打算把这件事按我自己的方式去做,因为我将我的一生回想了一遍,想起我看到的和经历过的一切,还记起了在俄罗斯海边的无边森林里,我如何受冻挨饿。你们也知道,我带着他向东走——他和恩卡——往东走;那地方,去的人多,回来的却很少。我要把他们带到那白骨和带不走的黄金堆在一起,人们咒骂的地方。

“这条路很长,一片雪地,又是没人走过的。我们的狗很多,它们吃得也多;我们的雪橇不可能把春天以前所需的东西全都带上。我们必须在河水解冻之前赶回来。因此,我们就把粮食藏在沿途的各个地方,让雪橇的负担少一些,在回来的路上不会被饿死,在麦克奎森住着三个人,我们在他们附近搭了一个藏食物的棚;走到马育,我们又搭了一个,那儿有十二个佩利人在打猎宿营,他们是翻过南面的分水岭到这里来的。从此,我们再往东走,就看不见人了,一路上只有寂静的河,沉默的森林,和北方的辽阔雪野。我刚才说过,这条路很长,但没有人走过的。有时候,我们辛苦了一整天,也只是走了八里到十里路;晚上,我们睡得如同死人一样。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是纳斯,阿卡屯的首领,要报仇雪恨的人。

“这时候,我们搭的粮食棚比从前小了,到了夜晚,我又从走过的雪路上回到那儿,把它变个样,让人看了觉得东西已经被黑獾偷走。这种事做起来一点也不难。而且还有那种容易掉进河里的地方,因为水势很急,冰只结在表面,底部的那层冰一直受着水的冲刷。我走到这么一个地方,我赶的雪橇连狗一起掉下去了,这对他和恩卡,当然是倒霉的事,不过以后再也没发生过这种事。那乘雪橇上的粮食很多,狗也是最强壮的。可是他因为自己精力旺盛,反而大笑起来,从此,他就只用很少的粮食喂剩下的那几条狗;后来,我们就切断缰绳,把它们一个个地拉出来,喂给它们的伙伴。他说,这样,我们回家的时候就轻松多了,我们可以一路上从这个粮食棚吃到那个粮食棚,不用狗和雪橇了;这倒是真的,因为我们的粮食已经很少,到了那个晚上,我们走到了那个堆着黄金和白骨,被无数临死的人咒骂过的地方,最后一只狗也死在拖索里了。

“谷下面有一座小木房;可能是以前有人用从上面扔下去的木头造成的。那是一栋很旧的木房,因为先后到那儿去的人,都在那个木房里孤零零地死去了,我们从地上几片桦树皮上发现了他们的遗言和咒骂。一个是得坏血病死的,还有一个是因为他的伙伴抢走他仅剩的一点粮食和弹药之后逃走了,刚死的;第三个是被一头脸上有白斑的灰熊杀害的;第四个想打猎充饥,结果还是饿死了……其他的,情形也差不多。总之,他们都不愿离开那些金子,最后只能死在金子旁边,只是死的方式不同而已。他们挖来的那些无用的金子,弄得木房里的地板上,到处都是黄澄澄的,就像人在梦里看到的一样。

“不过,把我引到这么远的那个人,他心里很平静,头脑也很清醒。他说,‘我们一点吃的东西也没有了,我们只能看看这里的金子,搞清楚它是从哪里来的,到底有多少。然后我们就要赶快离开,免得它迷惑我们的眼睛,让我们没了主张。这样,我们最后还可以回来,多带些粮食,这些金子就都是我们的了。’于是,我们就察看了一下那个大矿脉,它就像人的脉络那样贯穿着谷壁;我们测量了一下它,又从上到下画出轮廓,然后打下一根根木桩,在树上刻了字,当作所有权属于我们的标志。那时,我们由于没吃东西,膝盖都在发抖,肚子里很难受,心也扑通扑通地快要跳出了口,于是,我们最后就爬上那个大峭壁,走回来了。

“在最后一段路上,我们两人驾着恩卡走,我们时常摔跤,可最后还是走到了那个粮食棚。瞧吧,粮食都没了。这件事做得很精妙,他认为东西是被黑獾偷走了,他使劲儿地骂那些黑獾和他的上帝。但恩卡很勇敢,微笑着,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里,我只好转过脸,克制住自己。她说‘我们在火旁歇歇吧,明早再走,我们可以先把鹿皮鞋吃了,增加点力气。’于是我们就把鹿皮鞋的筒子切成一条一条,煮了很久,使我们可以嚼碎了吞下去。第二天早晨,我们谈了谈我们的处境。要走到下一个粮食棚还有五天路程;我们走不到。我们一定要找到野兽才行。

“对,’我说,‘我们打猎去。’

“于是他让恩卡待在火旁边,保留气力。我们就出发,他去找麋鹿,我就到我挪过的粮食棚那儿。可是我只吃了一点,以免他们看出我体力很好。那天晚上,他摔了好多次跤,才回到我们露宿的地方。我也装出很衰弱的样子,跌跌撞撞,常被雪鞋绊倒,好像每一步都是最后一步似的。后来我们把鹿皮鞋吃了,才有了点力气。

“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那种精神一直使他支撑到临终时刻;除非为了恩卡,他从来不会大声哭过。第二天,我跟着他去打猎,免得看不到他的结局。他时常要躺下来歇一会儿。那天晚上,他快要不行了,可是清晨,他有气无力地骂了几句,又往前走。就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有好几次,我都觉得他要完蛋了,不过,他是一个最坚强的人,他有那种巨人的精神,他能支持住身体,精疲力竭地度过一整天。他打到了两只松鸡,但他不肯吃。松鸡是不用火烤,可以生吃的,它们能救他的命,但他惦记着恩卡,因此他就转身向我们露宿的地方走去。他再也走不动了,只好用手和膝盖在雪里爬。我走到他面前,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死亡。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只要吃下松鸡,也不会太晚。他丢下来复枪,像狗一样,用嘴衔着那两只松鸡。我挺直身体,在他身边走着。他在歇一下的时候,总是看着我,不明白我怎么会这么结实。虽然他已经不会说话了,但我看得出:他的嘴唇在动,只是没有声音。我刚才说过,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也觉得心里有些不忍;可是我想起了过去的一切,又记起了我在俄罗斯海边的无边森林里,如何受冻挨饿。而且,恩卡本来是我的,我为她付出了无法估量的皮子、船和玻璃珠子。

“看这个样子,我们穿过了白茫茫的森林,周围一片沉寂,如潮湿的海雾一样,沉重地压在我们身上。过去的情景,幻想一样出现在空中,纠缠在我们周围;我看见了黄色的阿卡屯海滩,打完鱼飞快地回家的皮舟,还有森林旁边的许多房子。我还看到了那两个自封为酋长,订下了各种规矩的人,一个是我的祖先,一个是我娶的恩卡的祖先。对啦,还有雅希一奴希也在和我一起走路,他的头发里黏着湿润的黄沙,他摔下去那根折断了的长矛,仍然在他手里。我知道时候到了,我看见了恩卡眼睛里默默相许的神情。

“我刚才说过,我们就这样穿过了森林,一直到鼻子里闻出了营火的烟味。接着我就俯下身子,从他的牙齿里夺下那两只松鸡。他侧转身子,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里涌上惊讶的神色,他下面的那只手就往他屁股上的猎刀慢慢移过去。我拿走了他的刀,然后紧对着他的脸对他笑。不过就在这时,他也还不明白。因此我就比划从黑瓶子里喝酒的样子,装着在雪地上堆起一堆很高的货物,把我结婚那晚的事重新表演了一遍。我一句话也没说,但他明白了。但他并不害怕。他的嘴上露出微微的嘲笑,眼中含着冷冷的愤怒,而且,因为知道了这些,他似乎力气也大了一些点。这条路并不远,但路上的雪很深,他爬得很慢。有一次,他躺了很久,我把他翻过来,看着他的眼睛。有时候,他望向远方,有时眼睛就无神了。等到我放掉了他,他又向前挣扎。这样,我们最终走到了火堆旁边。恩卡马上赶到他身边。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吱声;然后他指着我,想要恩卡明白。后来他就躺在雪里,安安静静地过了很久。直到现在,他还躺在那儿。

“我说,‘我是纳斯。’

“是你?’她说,‘是你?’她于是爬得近一点,好仔细瞧瞧我。

“我回答她说,‘是我,我就是纳斯,阿卡屯的酋长,我这一家的最后一个人,正如你一样,你也是你一家最后的一个人。’

她大笑起来。我凭着我听过的和下过的一切赌咒,但愿别再听到那样的笑声了吧。它让我寒了心,在那寂静的雪夜里,只有我一个人和死神以及那个大笑的女人坐在一起。

“来吧!’我觉得她神经错乱了,就说,‘来!吃了东西,我们就走。从这儿到阿卡屯的路很远啦。’

“但她把脸埋在他的黄头发里,大笑起来,一直笑到像是我们耳边的天要塌下来一样。我本来以为她见到我,会欢喜得发狂,会马上想起以前的事情,可竟然是这样,倒使我感到很奇怪了。

“我用力地抓着她的手,大声说,‘来!路又长又黑。赶紧动身走吧!’

“到哪儿去?’她坐起来问我,这时候,她不再那样奇怪地笑了。

“到阿卡屯去,’我回答道,我一心盼着她一听到我的话,脸色会快活些。可是她跟他一样,嘴上露出微微的嘲笑,眼中含着冷冷的愤怒。

“好,’她说,‘我们走,我跟你,手拉着手,一块到阿卡屯去。我们去住在脏乱的草房里,吃鱼和油,养个小子——让我们一生都引以为豪的小子。我们会忘掉这个世界,变得快快活活,很快活。这样倒好,真是好极啦。来!我们赶快走。我们回到阿卡屯去吧。’

“她一边用手指梳着他的黄头发,一边恶意地笑着。她眼睛里并没有默默相许的神色。

“我不声不响地坐着,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这样古怪。我想起了那天晚上,他把她从我那里带走的时候,她那样尖叫,那样撕他的头发——现在,她反而抚弄着它,舍不得丢下。我还想起了我付出的代价和多年的等待,于是我就紧紧地抓住她,同他以前一样把她拖走。可是她也如那天晚上一样,往后退缩,像母猫保护小猫一样地反抗着我。等到我们扭到火堆那边,和那个男人分开以后,我放开了她,她坐了下来,听我说话。我把事情的经过讲给她听,我说道了我在陌生的海洋里遇到的一切,在陌生的地方做过的这种事情,我如何找得筋疲力尽,挨了很多年的饿,还有初次见面她就对我流露的默默相许的神情。哎,我都跟她说了,连当天我跟那个男人之间的一切经过,以及我们年轻时的事情,都告诉了她。我一边说,一边看出她眼睛里又渐渐露出了默默相许的神情,又强烈,又广阔,就像黎明时的一片阳光。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怜悯,女人的温柔和爱情,我看到了恩卡的心和灵魂。于是我又成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由于这种眼色,就是当初恩卡奔上沙滩,一边笑,一边跑到她母亲屋里去的时候流露的神情。悸动不安的心情消失了,挨饿和焦躁的等待也成了往事。时间到了。我觉得她的胸口在召唤我,像是我非得把头搁在她的胸口上,忘记一切不可。她向我伸出双手,我就朝她扑过去。但是,忽然她眼睛里又燃起了仇恨的火焰,她的一只手已经伸到了我屁股旁边。一下,两下,她刺了我两刀。

“我刚才说过,她刺了我一刀,两刀;但是她饿软了,根本杀不了我。但我还想留在那地方,闭上眼睛,和那两个人一块儿长眠。他们的生活同我交织在一起,让我走了无数陌生的道路。但是有一笔债总是压在我心头,令我不能安息。

“路很长,又冷得刺骨,粮食也只有一点。那些佩利人找不到麋鹿,已经把我的粮食棚抢光了。那三个白人也是如此,但我从那儿路过的时候,看到他们自己也饿得骨瘦嶙峋地死在木房里了。以后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直到我来到这儿,看见了吃的东西和火——很多火。”

他说完之后,无比羡慕地弯下腰,更靠近火一些。有一会工夫,像是油灯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也在上演这种悲剧。

“可是恩卡呢?”普林嘶喊了起来,那一幅情景仍旧在对他产生强烈的影响。

“恩卡吗?她不愿吃松鸡。她躺在那儿,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完全埋在他的黄发里。我把火挪得近一些,让她不至于受冻,但她爬到另一边。我又在那边生了一堆火,但也没有用,因为她不肯吃东西。现在,他们仍旧像那样躺在雪里。”

“你怎么办?”马尔穆特·基德问道。

“我不知道,阿卡屯是个小地方,我没不打算回去,住在世界的边缘。活着有什么用。我可以走到康士坦丁队长那儿,他会给我戴上脚镣手铐,总有一天,他们会为我套上一根绞索,这样,我就会睡得很安稳了。但是……这也不好,总之,我不知道。”

“可是,基德,”普林斯坚定地说,“这是谋杀呀!”

“嘘!”马尔穆特·基德命令说。“有很多事情是我们的理智所不能及的,也超出了我们的道德标准。这件事究竟谁是谁非,我们也说不好,而且也不能由我们来判断。”

纳斯向火炉靠得更近了。一片寂静。无数的图景在每一个人眼睛里一幅接一幅地闪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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