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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郑芳云在娘家住了几天，一是娘家盖房她要帮忙，二为妹妹的婚事。妹妹离婚快两个月了，上门提亲的也不少，可不管介绍人怎说她都一概回绝。自己和妈苦口婆心地劝她，她也给你个死不吭声，不知打的啥主意。这女子从小生就的犟脾气，真拿她没办法。看看娘家的房子完工，妹妹仍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自己家里活也忙，郑芳云便匆匆回了家。一到家，丈夫就告诉她，说是杜玉田回来了。她先是一怔，随后似乎心里开了缝，怪道妹妹对自己的婚事不急不躁，敢情她早就知道杜玉田要回来，或者两个人事先通过气。若真是那样也好。杜玉田虽说是坐了十年监狱，可那不是因为他做下了啥见不得人的事，而是一脚踏偏了。再说，人到世上，谁就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没个啥闪失？如今，一个出来了，一个离婚了，两人正好再续前缘。当下，郑芳云立时又赶回娘家，去给妹妹报信。

农谚说：要收花，旱五八。今年活该棉花丰收，整个五月几乎没下雨，棉花从小苗恰勒到好处，没有一点儿疯长。进了八月，日头一天比一天好，那蒜辫似的棉桃，像吹足了气，嘭嘭胀开，吐出团团白虚虚的花絮。

郑芳丽饭碗一搁，拉了条花袱子就下了地。离婚快两个月了，她一直在不安和期待中熬日子。自己虽然下决心，摆脱了那个家庭，但每当更深夜静，自己一个人躺在炕上辗转反侧的时候，总不免回忆起自己和叶家的恩恩怨怨，内心也就油然生出一绺怅怅之情。还有，那些提亲的人接连不断，上串的不上串的男人都给你介绍，自己一会儿像抢手的紧俏商品，一忽儿又像降了价的便宜货，叫你哭笑不得。在娘家的这段日子，嫂子冷言冷语，哥哥阴沉着长脸，父母的叹息，长舌妇们神神鬼鬼的目光、唧唧哝哝的悄悄话，全都烦死人。只有白天，只有不停的劳动，才能使人暂时忘却烦恼。她心中有着期待，并且时时刻刻为这期待付着代价。她暗中扳过指头，计算着那期待的日子。她本想给杜玉田去封信，但自己一肚子的话，单凭那几页信纸又怎能写得完，说得明呢？倒不如等这一阵忙过去，自己亲去二监一趟，岂不更好？

有人叫，郑芳丽抬起头，见是姐姐。她心下诧异：姐姐上午才回去，咋又回来了？莫非又出了啥事？望着妹妹那探询的眼光，郑芳云直截了当地告诉妹妹：“杜玉田回来了。”郑芳丽一惊，一喜，又不相信地问：“你说什么？”

“杜玉田回来了。”

“真的？！”

“真的。我一回去，你姐夫就告诉我了。”

郑芳丽两颊涨红，没再说什么，麻利地解下花袱子，往姐姐脚下一扔，跑到地头，骑上姐姐的自行车飞驰而去，急得姐姐直喊：“芳丽，你等等！等等！”

郑芳丽头也不回地说：“你回去，咱家还有一辆车子。”

十年郁积，十年期待，郑芳丽觉得自己胸中像火山要喷发、像江水要**。车轮飞转，她还嫌慢，心里直催着自己，蹬快，蹬快！然而，等她到了杜玉田家门口，迎接她的却是把门的铁将军！

郑芳丽好不扫兴，她想找个人问问杜玉田的去向，正好谁家门口坐着两个老婆婆，看着孙子孙女，拉着闲话。郑芳丽向她们没有问出个结果，却受了一番盘问。这也难怪，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来找一个刚从监狱出来的大小伙子，老婆婆们总想知道个子丑卯酉。郑芳丽草草应付了她们几句，赶忙推起车子出了村。她希望能在村外哪块田里发现自己要找的人。她在村外没有找见杜玉田，却在食品厂门口碰见了下班的黑荣荣。郑芳丽一眼便认出了她。十年前的那一夜，自己终生忘不了，而创造那一夜的人，自己更是刻在了心里。她激动地叫了声：“荣荣。”

黑荣荣也认出了郑芳丽，热情地问：“你从哪来？”

“从家来。”

“你来有啥事吧？”

“听说玉田回来了，我来看看她，可他家的大门锁着。”

提起杜玉田，黑荣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觉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招呼郑芳丽说：“走，到我家去。”

到了黑荣荣家，郑芳丽让主人莫要客气。通过十年前的那一夜，她深深了解黑荣荣的为人，说话也就直来直去，问道：“荣荣，你知道玉田哪去了？”

黑荣荣回答说：“去北山了。”

郑芳丽又问：“他刚回来，去北山干啥？”

黑荣荣没接郑芳丽的话茬，却对她说：“芳丽，你有啥事，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郑芳丽稍一犹豫地说：“我，离婚了。”

“什么？！”黑荣荣吃惊地问：“你离婚了？”

郑芳丽答：“快两个月了。”

“那你是想和玉田——”

郑芳丽点点头。

黑荣荣一拍大腿，无限惋惜地说：“嗨！晚了四月八了！”

郑芳丽一惊，忙问：“怎么，玉田他——”

黑荣荣便把杜玉田和那瘫子姑娘的事讲了一遍，接着又补充一句：“他去北山，就是去接媳妇和丈母娘的。”

“当啷！”郑芳丽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成两半。接着她又“唿”地站起身，神经质地在屋内转圈圈，口中反复念叨着一句话：“难道这是真的？难道这是真的？”

黑荣荣也深为郑芳丽焦愁，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一时又找不着什么词，心一急，脱口说了句：“要不，你再找一个。”

“不！”郑芳丽盯着黑荣荣，说：“我不找，不找——”

“那，干脆复婚。”

“复婚？复婚，哈哈哈。”郑芳丽几声惨笑，眼泪顺着两腮哗哗流淌。

黑荣荣见郑芳丽伤心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食品厂的人有事来找她，郑芳丽要告辞，她挽留道：“天不早了，你就住我家吧。芳丽，千万莫胡思乱想。啊？！”

郑芳丽故作平静地说：“我不会，我去我姐姐家，荣荣，打搅你了。”

郑芳云二次回到家，心里仍挂记着妹妹，她来杜家看情况，见大门锁着，天又渐晚，便顿感不安。她也和黑荣荣认得，打算找她问问情况。

“什么？！芳丽没到你家去？”黑荣荣听了郑芳云的询问，脸色骤变，说道：“妈呀，可不敢出事！”她向郑芳云简略地说了说郑芳丽来找杜玉田的经过，郑芳云也慌了神，二人立即奔出门去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