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趣:同“取”。《庄子·齐物论》:“趣舍不同。”这里用为取之意。
②曲:《书·洪范》:“木曰曲直。”《说文》:“曲,象器曲受物之形。”《广雅·释诂一》:“曲,折也。”《玉篇》:“曲,不直也。”本意为弯曲、不直之意。这里引申为不孝之意。
③北:《史记·项羽本纪》:“连战皆北。”汉贾谊《过秦论》:“追亡逐北,伏尸百万。”这里用为败北逃跑之意。
④几:通“机”。《易·屯·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诗·小雅·楚茨》:“卜尔百福,如几如式。”《韩非子·奸劫弑臣》:“是犹盲而欲知黑白之情,必不几矣。”《法言·先知》:“或问为政有几。”《文心雕龙·情采》:“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这里用为机会之意。
【译文】
儒家用文献典籍来扰乱法治,侠客用武力来违犯禁令,而君主对这两种人都以礼待之,这就是国家混乱的原因。那违反法令的就应该加以治罪,而儒生们却靠研究文献典籍被录取任用;违犯禁令的应该被惩处,而成群的侠客却因为私利去行刺被供养。所以法律所否定的,却是君主所录用的;官吏所要惩罚的,却是君主所供养的。法律所否定的、君主所录取的、官吏所惩处的、君主所供养的这四种情况互相矛盾,没有明确的是非标准,虽然有十个黄帝也不能把国家治理好。所以行为于仁义的人并不是应该称赞的,称赞了他们那么就有害于功劳;研究文献典籍的人并不是应当任用的,任用了他们那么就会扰乱法治。
楚国有个人叫直躬,他的父亲偷了羊,他便把这事报告给官吏。令尹说:“杀掉他!”人们都认为他对君主正直忠诚而对父亲大逆不道,所以报告官府把他惩处了。由此看来,那君主的正直忠诚之臣,就是父亲的逆子。鲁国有个人跟随君主去打仗,三次交战他三次败退逃跑。孔子询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家里有老父亲,我死了就没有人赡养他了。”孔子认为这个人很有孝道,就推举他让他当了官。由此看来,那父亲的孝子,就是君主的叛臣。所以令尹杀了告发父亲的直躬,楚国的坏人坏事就不再有人向上告发了,孔子奖赏了逃兵而鲁国民众就容易临阵败逃了。君主和臣民的上下利益,它们的不同就像这样,而君主在推崇平民百姓为个人利益的行为时,又想求得社稷的平安幸福,必然是没有机会的。
【原文】
且世之所谓贤者,贞信之行也;所谓智者,微妙之言①也。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难知也。今为众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难知,则民无从识之矣。故糟糠不饱者不务②粱肉,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绣。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则缓者非所务也。今所治之政,民间之事,夫妇③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论,则其于治反矣。故微妙之言,非民务也。若夫贤良贞信之行者,必将贵不欺之士;不欺之士者,亦无不欺之术也。布衣相与交,无富厚以相利,无威势以相惧也,故求不欺之士。今人主处制人之势,有一国之厚,重赏严诛,得操其柄,以修明术之所烛④,虽有田常、子罕之臣,不敢欺也,奚待于不欺之士?今贞信之士不盈于十,而境内之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则治者寡而乱者众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败,而群官无奸诈矣。
【注释】
①微妙之言:深奥玄妙的言辞。
②不务:不追求。不务梁肉:不追求精美的食物。
③夫妇:两个词,夫:男子;妇:女子。这里指一般人。
④烛:原意是照亮的意思,引申为洞察。
【译文】
况且社会上所谓的贤能,是指一些忠贞诚信的行为;所谓的有智慧,是指说一些深奥玄妙的话,深奥玄妙的话,是君主上级所难以理解的。如今制定民众所遵守的法规,而使用君主上级所难以理解的言论,那么民众就更没有办法了解了。所以连酒糟稻糠都吃不饱的人是不会去致力于米饭和鱼肉的,穿粗布短衣都还不完整的人是不会去期望绣花衣服的。那治理社会的事情,紧急的事还没有得到解决,那么不紧迫的事就不要去做了。如今治理国家的政治措施,凡是民间的事,一般夫妇都能明白的都不采用,而去追求那些连君主上级都难以理解的事,那么对于治理国家来说就是背道而驰了。所以深奥玄妙的言论,不是民众所追求的。至于贤良忠贞诚信的行为,必然是重视不搞欺骗的人;不搞欺骗的人,也没有不被欺骗的办法。平民百姓的互相交往,没有丰厚的财富来给对方利益,没有威势来使对方害怕自己,所以要寻求不搞欺骗的人。如今君主有制服民众的权势,有一个国家的丰厚的财富,对于重赏和严厉惩罚,能够掌握权柄,可以用来修整用明白的办法所洞察到的事情,虽然有田常、子罕似的臣子,也不敢来欺骗,哪里还要依靠不搞欺骗的人呢?如今忠贞诚信的人还不满十个,而国内能做官的人却数以百计,必然要任用忠贞诚信的人的话,那么合格的人才不够用来应付官职的需要。能做官的人不够用来应付官职的需要,那么能参与治理的官员就少而混乱的人就多了。所以明白的君主的道路,就是掌握法律而不追求所谓的智慧,巩固统治办法而不去仰慕所谓的诚信,所以法治不会被破坏,而官吏们也就没有奸邪的了。
【原文】
今人主之于言也,说①其辩而不求其当焉;其用于行也,美其声而不责其功。是以天下之众,其谈言②者务为辨而不周于用,故举先王言仁义者盈廷,而政不免于乱;行身者竞于为高而不合于功,故智土退处岩穴,归③禄不受,而兵不免于弱,政不免于乱,此其故何也?民之所誉,上之所礼,乱国之术也。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④之法者家有之,而国贫,言耕者众,执耒者寡也;境内皆言兵,藏孙、吴⑤之书者家有之,而兵愈弱,言战者多,被甲者少也。故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赏其功,伐禁无用。故民尽死力以从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劳,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战之事也危,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贵也。今修文学,习言谈,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实,无战之危而有贵之尊,则人孰不为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事智者众,则法败;用力者寡,则国贫:此世之所以乱也。
【注释】
①说:同“悦”。
②谈言者:指长于辞令的人。辨:通“辩”。
③归:通“馈”。《书·微子之命》:“唐叔得禾……王命唐叔归周公于东。”《诗·周南·葛覃》:“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诗·小雅·黍苗》:“我行既集,盖云归处。”《左传·闵公二年》:“归公乘马,祭服五称。”《论语·阳货》:“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广雅·释诂三》:“归,遗也。”这里用为赠送之意。
④商、管:指商鞅和管仲。
⑤孙、吴:指孙武和吴起。
【译文】
如今君主对于臣民的言谈,喜欢它的诡辩而不去责求与事实是否相符;只欣赏它的悦耳动听而不去责求是否有功效。因此天下的人们,其游说的人致力于诡辩而不切合实用,所以赞扬先王大谈仁义的人挤满了朝廷,而国家政事仍不免于混乱;修身的人竞相清高而不去做实际工作,所以有智慧的人隐居到深山岩洞里,赠送的财禄也不接受,而国家的兵力不能免于削弱,政事不能免于混乱,这是什么原因呢?民众所赞誉的,君主上级所尊重的,都是使国家混乱的办法。如今国内的民众都在谈论治理国家的事情,家家藏有商鞅、管子的论法著作,而国家却越来越贫穷,这是因为谈论农耕之事的人多,拿着农具去种地的人却很少;国内的人都在谈论打仗的事,家家藏有孙子、吴起的军事著作,而国家的兵力却越来越弱;这是因为空谈战争的人多,而披着铠甲去打仗的人却很少;所以明白的君主使用臣民的力气,不听从臣民的言谈;奖赏臣民的功绩,坚决禁止没有效用的行为。所以民众都拼死尽力来跟从君主上级。那耕田种地要使用力气是很劳苦的,而民众之所以去做这些事,是认为:可以得到富裕。打仗的事也很危险,而民众之所以去做这些事,是认为:可以得到富贵。如今研究文献典籍的人,学习言谈辩论,那么就没有耕种的劳苦而有了富贵的事实,没有战争的危险而有了高贵的尊崇,那么人们为什么不愿干呢?因此百人从事智力而只有一人使用力气。从事智力的人多,那么法制就会败坏;使用力气的人少,那么国家就会贫穷;这就是社会之所以混乱的原因。
【原文】
故明主之国,无书简①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②。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舋③,超五帝侔三王者,必此法也。
【注释】
①书简:上古时候没有纸,书是用竹简编成,这里指书籍,典籍。
②王资:称王的资本,依靠。
③舋:原意是缝隙,这里指弱点,缺陷。
【译文】
所以在明白的君主统治的国家里,没有文献典籍等方面的文章,而是用法律来教育人民;没有先王的语录,而是用执法的官吏来当老师;没有私自供养剑客来保卫私有财产,而是以上阵杀敌为勇敢。因此国境内的民众,所言谈的都是遵循法制,所动作的都是要取得功效,致力于勇敢的都从军上阵。因此没有什么战事那么国家就能富裕,有了战事那么兵力就强盛,这就是称王天下的资本。
【原文】
今则不然,士民纵恣于内,言谈者为势于外,外内称恶,以待强敌,不亦殆乎!故群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于从①衡②之党,则有仇雠之忠,而借力于国也。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衡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皆非所以持国也。今人臣之言衡者,皆曰:“不事大,则遇敌受祸矣。”事大未必有实,则举图而委,效③玺而请兵矣。献图则地削,效玺则名卑,地削则国削,名卑则政乱矣。事大为衡,未见其利也,而亡地乱政矣。人臣之言从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则失天下,失天下则国危,国危而主卑。”救小未必有实,则起兵而敌大矣。救小未必能存,而交大未必不有疏,有疏则为强国制矣。出兵则军败,退守则城拔④。救小为从,未见其利,而亡地败军矣。是故事强,则以外权士官于内;救小,则以内重求利于外。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地虽削,私家富矣。事成,则以权长重;事败,则以富退处。人主之于其听说也于其臣,事未成则爵禄已尊矣;事败而弗诛,则游说之士孰不为用缴之说而侥幸其后?故破国亡主以听言谈者之浮说。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乎公私之利,不察当否之言,而诛罚不必其后也。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治强不可责于外,内政之有也。今不行法术于内,而事智于外,则不至于治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