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亚一听这话,脸色不复灰白,而是铁青了,他径直朝那封信冲去,像是要把它撕碎。米考伯先生,正好用直尺打在尤利亚伸过来的手关节上,这实在很巧合,不知道完全出于动作灵活,或者是鸿运高照,一下子把他的右手打得动不了啦。这一击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打在硬邦邦的木头上似的。它从手腕那儿搭拉下来,像是折断了一般。
“你这个该死的东西!”尤利亚说,痛得扭动身子的样子都异常了,“我一定会跟你算清这笔账的!”
“你——你——你这个无耻的希普,你再敢靠近我,”米考伯先生喘着粗气说,“要是你这是人的脑袋,我也要把它打个稀巴烂。过来,过来呀!”米考伯先生一面手握直尺,拉起持剑防卫的架势,一面不停地喊着“过来,过来呀!”,
特拉德尔和我则使劲把他推到一个角落里,可是每次我们把他推到那儿,他总是又从那儿冲了出来。我觉得我从来不曾见过比这更可笑的场面——即使现在这种时候,我心里也这么想。他的敌人口里咕哝着,把受伤的手揉了一阵,然后慢慢地解下领巾,把手扎了起来,跟着用另一只手托着,坐在自己的桌子上,阴沉沉的脸朝下看着。
米考伯先生冷静下来后,又继续念起信来。“我受雇于——希普,”每逢说到这个名字时,他总要先停顿一下,然后再用惊人的劲头把它说出来,好像憋出一口长久未出的气似的,“‘薪水并无其他规定,仅仅除每周区区的二十二先令六便士外,一切得视本人在职务上效力的价值而定;换一句更能达意的话来说,得视本人人格卑劣的程度,本人利欲熏心的程度,本人家庭穷困的程度,以及本人和希普之间品质(不如说不道德)相似的程度而定。我时不时就必须哀请——希普预支薪水以维持米考伯太太以及我们那受尽折磨但有增无减的家人的生计,真是情何以堪?这必定是——希普早有预料的,情何以堪啊?我就这样陷入了他为我织就的罪恶罗网中,因为这些预支的薪水,都得以借据及其他类似的我国法定契据来换得,诸君想必已经明白我的意思!”’
米考伯先生对自己写作才能的赏识,在描述这种不幸的境遇时,似乎远远超过现实所能加给他的任何痛苦和忧伤。他继续念道:
“自此以后,——希普开始委我以些许他的邪恶计划中必不可少的心腹之事。如若可借莎士比亚的话以自喻,自此以后,我开始憔悴得神疲劳、人消瘦[参见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一幕第三场。]。我发现,我得经常奉命去做的是业务上的作伪,以及对我称之为威先生的那个人进行蒙骗;这位威先生受尽——希普的一切蒙蔽、欺骗和愚弄,然而在这整个期间,就是这个恶棍——希普——却一直声称,对这位受尽他蒙骗的先生,有着无限的感激,无限的情谊。这已经够坏的了。但是,正如那位富有哲学气质的丹麦人说的那句普遍适用的话(这是那位为伊丽莎白时代增添光彩的人的卓越之处):还有更糟的在后头!”[丹麦人指丹麦王子哈姆莱特。参见莎士比亚《哈姆莱特》第三幕第四场。]
由于用了这一引言,米考伯先生心中颇为得意这句话结束得非常圆满,以使他自己和我们得以再享受一番他的文采,他又故意以忘了念到什么地方为借口,把这句话重念了一遍,
“‘我不打算,”’他接着念道,“‘在这一信函中列出详细清单(不过此单我已另行开列),把那些性质较轻、涉及我称之为威先生的各项我也消极参与的不法行为一一举出。当我的内心停止了斗争时,即那些有关有薪水和没有薪水、有面包和没有面包、能生存和不能生存的斗争时,我的目的,就是利用我所有的机会,来发现和揭露——希普所犯的、使那位威先生受到严重损害和冤枉的重大不法行为。我内受默默的良心之驱使,外受令人感动、令人同情的人——此人我简称为威小姐——的激励,就我所深知、深悉、深信者,进行了历时十二个多月的秘密调查,这不能不说是一项极为艰辛的任务。”’
他把这段话念得好像是国会法案中的文字;这些文字的声音庄严地使他的精神为之振奋。“我指控——希普的条款,”他继续念道,同时瞥了希普一眼,拔出直尺,把它夹在左面胳膊下方便处,以备急需,“‘如下:”’
我们全都屏息倾听,而且我敢肯定,希普谅必也是如此,虽然他那阴沉的脸始终都带着负隅顽抗的不甘心的神态。
“‘第一条,”’米考伯先生说,“‘当威先生处理业务之能力与记忆减弱和昏乱时(其减弱和昏乱之原因,我无需或不便在此说明),——希普则趁此蓄意把事务所的整个业务搅得混淆复杂。希普总是在威先生最不宜办事时硬逼他办事,他把重要文件诡称为不重要文件,以此取得威先生的签字。他用此法诱骗威先生授权给他,从当事人的托管金里特意提出一笔款子,为数达一万二千六百十四镑二先令九便士,声称用以偿付他伪称的实际上早已付清,或纯属子虚乌有业务费用和亏欠。他自始至终给此类行径以假象,使人以为此类不法行径,均出自威先生本人之欺诈意图,并由威先生亲自完成。事后,他即以此为口实,折磨威先生,胁迫威先生。”’
“这你得有证据才行,你,科波菲!”尤利亚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直指米考伯先生,然后摸着下巴,装出早已洞悉的神情摇着脑袋威胁说,“你别急,我们走着瞧!”
“特拉德尔先生,你问问——希普,他搬了后,谁住他的房子了?”米考伯先生突然停止念信,问道,“好吗?”“就是那个傻瓜自己——现在还住在那儿哩!”希普吐出一口唾沫,轻蔑地说。“那么你问问——希普——他是不是在那儿有过一本袖珍记事本,”米考伯先生说,“好吗?”
“或者你再问问他,”米考伯先生说,‘他有没有在那儿烧过一本袖珍记事本?要是他说烧过,那就问他灰在哪里,你可叫他问问威尔金斯·米考伯,那他就可以听到一些对他不完全有利的话了!”我看到尤利亚那瘦骨嶙峋的手,不由自主地突然停下,不再摸下巴了。
米考伯先生说这些话时,得意地手舞足蹈的样子,把尤利亚的母亲吓得胆战心惊,她心急如焚地喊道:“乌利,乌利!退让一点,跟他们讲和吧,我亲爱的!”
“妈!”他回答说,“你别开口,行不行?您这是吓着了,都不知自己说些什么,你脑子全昏了。退让!”他望着我咆哮着重复说,“尽管我以前一直退让,但是长期以来我也治得他们当中的一些人,让他们知道退让是怎么回事了!”
米考伯先生又感到占了上风,于是他风度高雅地调整好下巴在硬领中间的位置,紧接着又继续念起他的大作来。“‘第二条,据我所深知、深悉、深信,希普曾有好几次——”’
“就凭这点是没有用的,”尤利亚松了口气的样子咕哝说,“妈,你别开口。”
“我们一会儿就会拿出东西来的,不仅有用,还要最后把你给了结了,先生。”米考伯先生回答说。“‘第二条,据我所深知、深悉、深信,希普曾有好几次,在各种账本、簿记和文件上,有计划地伪造威先生的签名;有一个明显这么做的例子,我可以提供证据。那就是,如下所述,即等于说。”’
我得说,对自己这种形式上的文字堆砌,米考伯先生大为欣赏的做法固然显得滑稽可笑,但这绝非他个人所特有。我觉得这似乎是一种通病。我平生见过不少人,都有同样的爱好。例如,我们常说文字的艰难近于残暴,但是我们也喜欢对文字横行霸道。我们喜欢储存起大量词语,供我们在重大场合使用。这样,看起来才威风,听起来才悦耳,说起来才流畅。在法庭宣誓作证,证人自己似乎为说出一连串的词语而只表达一个意思时感到颇为得意,如他们说,他们极其厌恶、极其憎恨、深恶痛绝诸如此类。出于同样的原则,从前对革出教门者的咒语,也是因为这样才令人觉得趣味盎然的。正如在隆重的典礼上,我们是不会去注意我们的仆从所穿服装的意义的,只要穿着华丽,人数众多就行。同样,我们也往往将词语的意义及是否有使用的必要看成是次要的,只要有大量的词语用来炫耀就行了。正像有些大人先生一样,因为仆从的服装过于炫耀而惹出麻烦,或者因为奴隶为数太多而起来反抗主人。因此我想,我可以举出一个国家[指英国,也有人认为指法国。],由于词语的仆从太多,已经陷入许多重大的困难之中,而且,将来还会陷入许多更大的困难之中。
米考伯先生清了清嗓子,几乎咂着嘴继续往下念道:“‘那就是,如下所述,即等于说:因为威先生身体衰弱,他一旦去世,就有可能会导致某些真相被发现,从而使——希普——对威家的控制势力被摧毁——就像我,下方署名人,威尔金斯·米考伯所推测的那样——除非暗中能左右他女儿威小姐的孝心,不许调查事务所的合伙事宜;为此——希普——就认为有必要由他准备好一张威先生所立借据,上面载明,前述之一万二千六百十四镑二先令九便士,外加利息,系由——希普——代为垫付,以免威先生丧失名誉;其实,此笔款项他从未垫付,且早已如数偿还。此借据伪称由威先生签订,由威尔金斯·米考伯为中间证人,实则其签字系由——希普——伪造。现我手中就有几个同样模仿威先生笔迹的签名,均为——希普——亲笔写在那本袖珍记事本上的。这些模仿的签名,有的地方已被火烧毁,但任何人都能辨认出。而我,从未为此类文件单据作过中间证人。这张借据就在本人手中。”’
“‘这张借据,”’米考伯先生又念了一遍,并朝四周扫视了一下,仿佛这句话是讲道词的主题似的,“‘就在本人手中,’——我这是说,今天早上一大早,我写这封信时,它在本人手中,但打那以后,就转到特拉德尔先生手中了。”“这话一点没错。”特拉德尔附和说。
“乌利,乌利,”尤利亚的母亲喊着说,“退让一点,跟他们讲和吧。我知道,我儿子会退让的,诸位先生,只要你们给他时间好好想一想。科波菲先生,我相信,你知道他一向都是很谦和的,先生!”原先的那套伎俩,儿子认为现在已不管用而加以抛弃,可当母亲的仍死死抱住不放,让人看了觉得奇特非凡。
“妈!”尤利亚不耐烦地咬着裹手的领巾,说道,“你不如拿把装了子弹的枪,朝我开一枪好了。”“可是我爱你呀,乌利,”希普太太叫道,“虽然看起来有点奇怪,不过我毫不怀疑她爱她儿子,或者说她儿子也爱她,事实上,他们原本就是沆瀣一气的一对啊。”
“我眼看你惹恼了这位先生,我不忍心你给自己招来更多的灾祸啊。刚一开始,当这位先生在楼上告诉我说,事情已经败露了,我就对他说,我保证会让你诚实地认错的,把赃款都吐出来。哦,诸位先生,瞧我多么诚实,请你们就看看我的面子吧,别去理会他!”
“你瞧,妈,看到科波菲在那里了吧,”尤利亚用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我,把他的全部的敌意都瞄准我——因为他认为我是这场揭发的主谋,而我也不想让他明白真相——怒气冲冲地回答说,“科波菲在那儿,哪怕你没有多说漏嘴,就只这一点,他也要给你一百镑红利哩!”
“我不能不说呀,乌利,”他母亲叫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为头抬得高,招来危险。最好还是谦和一些吧,像你往常那样。”尤利亚咬着领巾,停了一会儿,然后绷着脸对我说:“你还有什么要罪名要扣到我头上?要是还有,请继续吧。米考伯,你看着我干什么?”
米考伯先生立即重又开始念起信来,为重新回到他十分满意的表演上来感到非常高兴。
…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我现在要指出,根据——希普的——假账册,根据——希普的真实记录,我们刚搬进现今的住宅时,米考伯太太偶然在盛灰的炉灰箱里发现的一本部分销毁的袖珍记事本,——当时我并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根据这些证据,能够表明,这位不幸的威先生的弱点、过失、美德、父以及名誉心若干年来一直在被利用,被歪曲,以达到——希普——卑鄙的目的;表明若干年来,威先生一直在一切——希普——想得到的手段下受欺骗,受掠夺,而贪婪、奸诈、爱财的——希普——则靠此得以发财致富;除了金钱财富外,——希普——处心积虑想要达到的目的,就是要制服威先生和威小姐(我在此姑且不论他对威小姐的别有用心的企图),使他们完全由其控制;希普——最后的行为(这只是在几个月前才完成的),是为了诱骗威先生签署一份文件,出让合伙经营事务所的股份,甚至出卖屋内的家具,以换取给他的年金,这份年金在每年的每个四季结账日[英国为三月二十五日,六月二十四日,九月二十九日和十二月二十五日。],由——希普——负责准时支付。此类罗网——先是伪造惊人的账目,诡称威先生在其受托为管理人期间,由于轻率和决断失当,将他人财产投机失败,以致无款偿还按道义和法律均应由他负责偿还的债务,继之又诡称为还债代威先生借高利贷款;其实,这些款项均为——希普——以投机倒把或别的经营为借口,从威先生处骗去或扣下的;再加上五花八门肆无忌惮的阴谋诡计,日积月累,罗网愈来愈密,最后终于使不幸的威先生觉得自己已不能重见天日。于是他相信,他的各种境况,一切希望,包括名誉,均已完全破产,他唯一的依靠,就是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了。——米考伯先生说这句话时显得神气活现,认为这是一种新的表达方式——“‘这个怪物,凭借了威先生非他不可的情况,把威先生害得完全身败名裂。凡此种种,本人保证情况属实。也许还有更多哩!’”
“‘本人的指控已经结束。这些罪状,只需我加以证实即可。然后,我就要和我苦命的家人一起,从这个我们似乎已成为它的累赘的大地上消失。依据合理的推断,家中最脆弱的一员——我们的婴儿将由于营养不足而最先死去,我们的一对孪生儿子紧着着将随他而去。由它去吧!至于我本人,我的坎特伯雷朝圣之行,已经遭遇民事诉讼监禁、贫困等甚多,而不久将有更多遭遇。我是在繁重职务的压力下,在极度穷困的忧虑下,在晨曦乍明、夕露初润、夜色昏沉之际,在你连称之为魔鬼都嫌多余的那个家伙的严密监视之下进行的这番调查,即使是最细小的结果,也是点滴积累,慢慢连缀而成的;这都是一个挣扎搏斗受穷的家长,务必使这一调查,在其完成之时,成为切实可用的材料;我相信,我为这番调查所费的辛劳,所冒的风险,可以当作几滴甘泉,洒在焚我尸体的柴堆之上。我别无他求,但愿世人提到我时,以公正态度相待,像对待那位英勇著名的海军英雄[指英国海军名将纳尔逊。]那样(我决不敢狂妄地与之相比),说我之所作所为,既不是图金钱,也不是谋私利,而是‘为了国,为了家,为了美。’[引自歌曲《纳尔逊之死》。]‘威尔金斯·米考伯谨启’”
米考伯先生不胜感慨,但仍极其自得。他折起信,朝我姨奶奶一鞠躬后,把信交给了她,好像这是她乐于保存的一件珍宝。
我多年以前初次到这儿来时,就注意到这个房间里有一只铁保险柜。现在柜子的锁孔上插着钥匙。尤利亚似乎忽然起了疑心;他朝米考伯先生看了一眼,就急切地向柜子奔去,把柜门当啷一声拉开。柜里空空如也。“账册哪儿去啦?”他脸上一片惊惶之色,惊惶使他的头脑也失去了必要的清醒,他向上方张开双臂,大声嚷嚷道,“有贼把账册偷走了!”
米考伯先生用直尺轻轻敲打着自己说:“是鄙人偷的;今天早上,我像往常那样,从你那儿拿到钥匙——不过稍早一点——把保险柜打开了。”“你不用担心,”特拉德尔说,“账册全在我手里。我会根据我已说的给我的授权,好好加以保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