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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李侍御赴安西①（第1页）

【送李侍御赴安西】①

高适

行子对飞蓬，金鞭指铁骢②。

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

虏障③燕支北，秦城太白东④。

离魂⑤莫惆怅，看取宝刀雄⑥。

【注释】

①安西：安西都护府，治所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库车县。

②骢：指黑色的骏马。

③虏障：指防御工事。燕支：山名，这里代指安西。

④太白东：具体指秦岭太白峰以东的长安。

⑤离魂：指离别时的心情。惆怅：失意、难过。

①宝刀雄：指在边地作战建立军功的雄心壮志。

唐代殷《河岳英灵集》谓高适“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故朝野通赏其文”。此诗就是其中的一首代表作。此诗为送友人从军塞外而作，其中强烈表达了立功异域的战斗**，和乐观豪迈的昂扬意绪。

开篇揭题，紧扣题意，写李侍御即将跨马远征。用语干脆利落，顿显爽健气魄。“行子”，出行的人，指李侍御。“飞蓬”，被秋风吹散而飘转不定的蓬草，古诗中常用以比喻游子，此处借以暗喻作者自己，因为高适常“客梁、宋间”（《唐诗纪事》）而行踪不定，此时只是暂寓京城。说双方都是浪迹异乡的“行子”，显然含有向对方的劝慰之意。颔联紧承上联送别之意。友人远征“万里”，是为求取“功名”，自当鼓励，因此不得挽留。临别之际，万千“心事”，一言难尽，全寄托在“一杯”别酒之中。诗境呈现出宾主临别时举杯畅饮促膝谈心的亲热场景。作者与“行子”意气相投，都有共同的远大抱负。在作者衷心祝愿“行子”于万里之外取得事业成功的时候，既表达了他对朋友的赤诚之情，又显示了诗人自己的壮伟气度。涵蕴俊激，对仗精工，遂使本联成为上好的警句。颈联再一笔宕开，境界进一步扩大，形象化地具体表明客主双方的地理环境。安西与长安，相距万里，关山阻隔，归路茫茫，在地域广阔的画面上，浓墨重彩的勾勒，既是写景，更是托情。这就从山高路迥的地域上突出了这次送别的珍重情意，也强化了对方远奔“万里”以求“功名”的深广意蕴，同时为尾联向对方劝勉、激励而预作铺垫。尾联继“离魂莫惆怅”的殷切劝慰之后，奇峰突起，以“看取宝刀雄”的放声高唱，将激昂壮别、立功异域的雄心壮志喷涌而出，具有惊心动魄的艺术力量。诗篇标举这些地名，不仅昭示了“安西”的遥远，而且寓含着为国立功、早日凯旋的丰厚内涵，值得人们细加品味。本来，悠远荒凉的大西北十分苦寒、孤寂，“春风不度玉门关”曾使人凄然神伤。这里诗人就特别强调不要因离别（京都去作远行）而失意悲伤，应当振作精神去开创业绩：好友啊，相信你一定会让宝刀充分发挥威力以实现自己安靖边疆、卓建功业的雄心壮志!“宝刀”是卓越本领、雄健气魄的象征。

这首送别诗最动人的地方，是融注于诗中的雄壮豪放之情，同时，诗人以意驱象，既有“飞蓬”、“铁骢”的形象描绘，又有广袤万里的空间描绘，这些超迈遒劲、雄浑阔大的形象，不仅体现了诗人感情的豪壮，同时也焕发出昂扬奋发的盛唐时代精神。响亮警拔的声调，高亢有力的节奏，进一步增强了诗歌的力度和气势。这首律诗被后人誉为“盛唐五言律第一”。

【营州歌】

高适

营州少年厌原野，狐裘蒙茸猎城下。

虏酒千钟不醉人，胡儿十岁能骑马。

营州，北魏太平真君五年（４４４）置，治所在龙城。隋改柳城。唐开元后平卢节度使治此。当今辽宁省朝阳市。历代为东北重镇，唐代时汉族与奚和契丹杂居之地。诗写营州地区少年的尚武精神及其豪迈气概。诗人采取即景手法，似身临其境，目之所见：少年人纵马驰骋，往来于广袤的土地上。"原野"，平原旷野。《国语·鲁语》上："故大者陈之原野，小者致之市朝。"屈原《九歌·国殇》："严杀尽兮弃原野"。"厌"通"餍"，饱，满足。杜甫《醉时歌》："甲第纷纷餍梁肉，广文先生看不足。"这里首句是说安于、满足于原野生活。既表现出对家乡土地的热爱，也隐示其性格趋向。一个"厌"字见其用字之妙。次句对"少年"作具体描述："狐裘蒙茸猎城下。"写的是他们的打猎生活。"狐裘"，狐皮制的衣服，是狩猎的装束。"蒙茸"同蒙戎，犹言蓬松；乱貌。《诗·邺风·旄丘》："狐裘蒙戎。"传："蒙戎以言乱也。"这里是说少年人的裘皮衣随风吹、马跑而翻卷飘扬，显出纷乱状态，表现一派奔腾活跃的气势。它会使我们想象到苏东坡密州出猎时"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以及"弄风骄马跑空立"那样一番景象。从字面"城"指营州。据《新唐书》卷三十九《地理志》三：营州柳城郡西北接奚，北接契丹，东有碣石山，有九百七十户，人口三千七百八十九。这里实际是说猎者奔驰于营州广阔的山川原野上。

猎后饮酒，是人们生活中的"必修课"，诗词中亦多如此写。本诗亦未例外。但他在"酒"前加了一个"虏"字。这个字本义是对敌方的蔑称。《史记》卷八《高祖本纪》："虏中吾指。"曹丕《至广陵于马上作》诗："不战屈敌虏。"这里指营州地区少数民族。或称胡人。但与"酒"字成辞，特有一种亲切之意。因为他们饮的是家乡酒，或许就是自制的酒。"千钟不醉"，表面看因酒味淡薄，唐人黄滔《送友人游边》即云："虏酒不能浓。"但这里主要应说是称赏人的纵饮豪放。如李白的"会须一饮三百杯"，王维的"相逢意气为君饮"，杜甫的"一举累十觞"等等。最后再为营州少年添上一笔浓彩："胡儿十岁能骑马"!这既与首二句呼应，从小过惯马背生活，更见其矫健勇武，虽"年少"而骑马习武已非一日了!

本诗是一首胡地风俗画，十分贴近当地生活，不仅选取了富有特征性的形象：原野、狐裘、虏酒、骑马、打猎来表现"营州少年"奕奕神采；而"厌"字"蒙茸"等更增加了诗的内涵，表达出猎者的劲健之姿。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六曰："王翰《凉州词》、王维《少年行》、高适《营州歌》……皆乐府也。然音响自是唐人，与五言绝稍异。"诗用仄韵，被顾赞为"盛唐仄韵之可法者"。（《批点唐诗正音》）诗音节高亢健朗，篇幅短小，而咫尺有万里之势，正是盛唐风貌。

【别董大二首】

高适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诗人大半生处于忧患之中，从《别董大》这首小诗中，正可见出他郁郁不得志的情怀。敦煌《唐诗选》残卷题作《别董令望》。此人事迹无考。李颀有《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诗。《旧唐书》卷一百一十一《房琯传》有"听董庭兰弹琴，大招集琴客筵宴"的记载。董庭兰在家庭兄弟中排行第一。本诗的董大很可能就是房琯堂上的著名琴师董庭兰。第一首开篇云"千里黄云"，是由于北风劲吹，掀起地上的黄沙，弥漫天空，因此云也似乎变成了黄色。"曛"，昏暗。首句看似景色凄惨，天昏地暗，但另一面也透视出气象雄浑，风光奇峭，尤其"白日曛"三字，给"千里黄云"的辽阔浑茫画面，增加了奇情壮采。虽较"路转青山合，峰回白日曛"（陈子昂《入东阳峡与李明府舟前后不相及》），仍有些黯淡，但恍如"甲光向日金鳞开"（李贺《雁门太守行》）于云隙中射出来的日光，会给人以悲而犹壮的感觉。这句直译是：因千里黄云而白日昏暗。但亦可译为：天空满布黄云，白日西沉。因"曛"字本有落日余光意，如孙逖《下京口夜行》诗："孤帆度绿氛，寒浦落红曛。"次句更是一片壮景：尽管北风吹，但仍雁阵凌空，嘹呖长鸣。古以雁行喻兄弟。虽云上二句写景，但仍是景中有情，以情写景，于寥落的场景和粗犷的笔势中，透露出绵绵悠远的情致。

诗的第三句一转，境界大开。"前路"，指前方的道路，即董庭兰一路经行之地。董当时名闻公卿，出入朝中大臣之门，尤受房的宠信。正因此，作者说"莫愁"，即前方的路上都会遇到知音，受到款待。徐增《而庵说唐诗》曰："前路，只在所去路之前头，乃甚近之处。知己，亦只在今宵相遇。"准确地说，既非"甚近之处"，亦非"只在今宵"。第三句是"果"，第四句才是"因"。而最后一收，力重千钧，"天下谁人不识君?"语壮气雄，声势宏阔，前二句那种荒寒景象，一扫而去，与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同样表现出诗人的开朗胸怀。而亦如作者《夜别韦司士》"莫愁他乡暂离别，知君到处有逢迎"意。言"知己"比"逢迎"情味更深。这些都是后来送别诗所难比拟的。

这首诗意境高远，前二句极雄阔苍茫之致，寓情于景，真挚深沉。后二句声情慷慨，突出了董庭兰交游之广，隐含琴艺高超。上引李颀诗云："董夫子，通神明，深山窃听来妖精。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他的乐音感动鬼神，得心应手地表现出百鸟、浮云、阴晴各种意象后，其所弹哀怨之声，如蔡文姬归汉时与所生"胡儿"的诀别情状；又仿佛汉朝乌孙公主之思故乡、唐文成金城二公主之怨沙尘。从某种意义上说，本诗的后二句即括有李颀诗中所言之意，只不过高适的诗十分概括、凝炼而且径述不作任何描绘而已。

【赠张立本女吟】

高适

危冠广袖楚宫妆，独步闲庭逐夜凉。

自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关于这首诗，有一个荒诞的故事。《会昌解颐录》称："张立本有一女，为妖物所魅。其妖来时，女即浓装盛服于闺中，如与人语笑；其去，即狂呼号泣不已。久每自称高侍郎，一日忽吟一首云（即上诗，略）。其后，立本从僧法舟得丹二粒令女服之，不旬日而疾自愈。其女说云：'宅后有竹丛，与高锴侍郎墓近，其中有野狐窟穴，因被其魅。'"宋人洪迈《万首唐人绝句》录入此诗，题作《凭立本女吟》，作者为高侍郎狐。明活字本《高常侍集》以适曾为刑部侍郎，以此诗为其作。《全唐诗》卷八六七列为"怪"类，题作《高侍郎诗》，并有小序云："草场官张立本，有女为物所魅，自称高侍郎，吟诗一首。宅后有高偕（锴）侍郎墓，野狐窟穴其中，盖狐妖也。"近人郑振铎著《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八章）将此诗列高适名下，并认为是"他的最高成就"。当代选本概从其说。

诗所写似为一宫女或歌姬之类人物。首句写其装束是"楚宫妆"。《后汉书》卷二十四《马廖传》引当时长安谚语："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丈；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危冠"，即高冠、峨冠。"广袖"，宽长的衣袖。次句，逐步显示出景物和此中人的动作。她一个人，静悄悄迈着轻松的步子，追求享受着夜晚的清凉。"闲庭"，示庭院的幽静。如"闲夜肃清，朗月照轩"。（嵇康《赠秀才入军》其五）实即"深院静，小庭空"（李煜）之意。"夜凉"，自有一种清寂的幽趣。"瑶阶月色凉如月"（杜牧），"松月夜生凉"（孟浩然），"忆昔好追凉"（杜甫）。这都是令人陶醉的境界。首句写"妆成"的美，次句以超尘绝俗的时地"闲庭"、"夜凉"，来映衬人的美，她的不同于侪辈。

第三句一转，人物跃现纸上。"自拔玉簪敲砌竹"。"玉簪"，即玉搔头，女子首饰的一种。《西京杂记》卷二："武帝过李夫人，就取玉簪搔头。自此后宫人搔头皆用玉，玉价倍贵焉。""敲砌竹"，这一举动出人意外。松竹梅历来被称为"岁寒三友"，它们象征挺拔、潇洒、高洁、孤傲、耐寒、抗争等种种优秀品格。那么这玉簪敲在竹子上，会发出多么美妙的清音雅韵呢?这一句堪称不俗，但亦是为了表现人的"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薛涛《酬人雨后玩竹》）她既有竹林七贤的潇洒，也有娥皇女英的伤悲。果然敲竹之后，她"清歌一曲"。这时万籁俱寂，清亮的歌声划破夜空，月色如霜，铺遍大地，这又是一个多么超然世外的境界!至此，我们才明白，她"敲砌竹"，与其说是为节拍，不如说是为清音雅韵；发清歌，是自吟自唱自表内心情愫。而妙的是前三句皆不见的月，这时它色如霜，银光肃穆。这个"霜"字是描摹月光，但也一字双关，是她内心感情的透视。景耶?情耶?景情交融，不露痕迹。诗的主题本极平常，这样的女人，在诗词中屡见不鲜。但这首诗画面清景无限，画意清幽深邃，从妆成而独步；从独步而敲竹；从敲竹而清歌一曲，把一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但觉香气远播，超尘拔俗的少女形象，一步一步映现在我们眼前了!景美意幽，情趣天然。当今学者有谓此诗即张立本女吟作，不为无因。"诗者，吟咏情性也。"（严羽）没有一点女性的温柔和灵心慧性，是吟咏不出这样的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