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以前打我一定是他打错了,打得没有任何道理。我把这个想法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他轻轻地把我的下巴额往上一托,托起了我的脑袋,眨巴着眼,拉着长腔故意问道:“什——么?”
然后他就嘿嘿地笑了:
“你这个小鬼!你怎么清楚我打了你多少次?除了我自己,谁能知道啊?快滚!”
可他又立刻抓住了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说:
“唉,我说你是聪明还是傻啊?”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好,我告诉你。要学着精明一点儿,这样好些。傻子就是愚蠢,精就是聪明!绵羊是傻乎乎的,猴子就很精明!好啦,要记住!玩去吧……”
很快我就能拼着音念诗了,通常都是在吃过晚茶以后才学习,每次都是由我来读圣歌。
我用字棒指在书页上,一边移动着,一边念着,渐渐感到很枯燥乏味。
“圣人就是雅科夫舅舅吧?”
“给你个耳光,让你知道谁是圣人!”外祖父气乎乎地吹着鼻孔。
可是我觉得他现在升起不过是出于习惯而已,有点装模作样的味道。
这个判断屡试不爽,过了一小会儿,他就把刚才的不快乐抛到九霄云外了,对我咕咕哝哝地说道:
“唱歌的时候他简直是大卫王,可做起事儿来,却像恶毒的押沙龙!啊,又会唱又会跳,巧言令色的,跳啊跳啊,嗨,你们这些人啊!‘用快活的双腿跳着玩’,能跳多远?”
我不再读诗,认真地听着,看着他阴沉的、忧虑的面孔。他眯着双眼,从我头顶越过去,望着窗外,他的两眼放射着忧郁且又温和的光芒。我已经知道,这时外祖父心里正怀着平素那种严酷的性情。他用细细的手指头慢慢敲着桌子,染过色的指甲闪着光,金黄色的眉头颤动着。
“外祖父!”
“啊?”
“讲个故事吧!好吗?”
“懒鬼,你自己念吧!”他咕咕哝哝地说,用手指揉了揉眼睛,似乎刚刚醒过来。“喜欢听笑话,不喜欢念诗篇……”
可我认为他自己就比较喜欢笑话,而并非什么诗篇。不过,所有的诗篇内容他几乎都记得,他发誓每天晚上睡觉以前高声读上几节,就像教堂里的助祭念祷词似的。
我不停地热心央求他,他慢慢变得温和了,最后终于妥协了。
“好吧好吧!诗篇永远都在你身上,我马上要去上帝那儿接受审判了……”
说着,他往那把古老的安乐椅的毛绒绣花靠背上一靠,缩着身子靠得更近点,仰头眼晴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他静静地若有所思地讲起了陈年旧事,讲起自己的父亲:
“在很久很久以前,巴拉罕纳来了一群强盗抢劫商人查耶夫。我爷爷的爸爸跑到钟楼敲钟报警,强盗们追上了他,抽出马刀把他砍死了,并把他扔在了大钟的下面。”
“那时候,我还很小。这些事都是后来听别人说的。我最早懂事是从法国人开始的,那是在1812年,那会儿我才刚过十二岁。巴拉赫纳来了三十多个法国俘虏。他们长得都非常矮小,精瘦的个子,穿的破破烂烂的,连要饭的都不如,浑身发抖,全都冻坏了,站都站不稳了。老百姓围上去,想要打死他们,负责押送的士兵不允许,驻防军来了,把老百姓赶回了家。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和这些法国人都混熟了,这些法国人都精明强干,是些快乐的人,经常唱歌。后来,从尼日尼坐着三套马车来了一大群老爷,来这看俘虏。他们之中这些人,有些人谩骂法国人,伸出拳头吓唬法国人,甚至揍他们,态度极其不好;有些人则和蔼地用法国话和他们交谈,送并且给他们保暖的旧衣服,还给钱。其中有个上了年纪的法国人泪流满面了:‘拿破仑可把法国人给害苦了!你看看,俄国人心地多么善良,连老爷们都可怜我们……’”
沉默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用手掌抹抹头发,努力地细心地回忆着过去的岁月,然后继续说下去。
“冬天里,肆虐的暴风雪横扫城市,寒风凛冽,冰天雪地,人都快被冻死了!法国俘虏们这时候就常常会跑到我们家的窗户下面喊叫着,跳啊、闹啊,敲玻璃,他们向我母亲要热面包吃。我母亲是卖面包的,她不让他们到屋里来,把面包从窗口递送出去,法国人一把抓过来就揣到了怀里,那可是刚出炉的东西啊!他们居然一下子就贴到了皮肤上,放到心窝上!”他们不怕滚烫的面包烫坏了他们的皮肤!许多法国人就这样活活被冻死了,他们来自暖和的国度,不适应严寒天气。我们家菜园里有间浴室,那里面住着两个法国人,一个军官和一个勤务兵,勤务兵叫米朗。军官奇瘦无比,可以说是瘦骨嶙峋,穿一件只到他膝盖的女外套。他为人很和气,可却嗜酒如命是一个酒鬼。我母亲偷着酿造啤酒卖,他总是买了去痛快地大喝特喝,喝完了就整天唱歌。他学会了点俄国话,经常唠叨说:‘啊,你们这里不是白的,是黑的、凶恶的!’他说俄国话说得不好,但这种话我们可以听明白。是啊,咱们这块地方大不如伏尔加河下游,那里比这里暖和多了,过了里海,一年四季不见雪。这话是可信的,因为不论《福音》还是《使徒行传》里,尤其是诗篇里,都没有提及雪和冬天,耶稣就住在那儿……好了,读完诗,咱们就读《福音书》!”
他不作声了,像是在打盹,他整个人又小又尖,斜着眼向窗外观望,彷佛在想心事。
“您讲啊!”我小心地提醒他。
“啊,好!”他一颤,似乎回到了以前,接着说:
“法国人!他们同样是人啊,和我们并无太大差别。他们喊我母亲为‘马达姆’,‘马达姆’的翻译过来就是‘太太’,啊,太太,太太,可我们这位太太能一次从面铺里扛上五普特面粉。这股劲头简直不像个女人,真能干啊。她那浑身使不完的劲儿简直让人有点害怕,我二十岁的时候,她还能揪住我的头发不费吹灰之力地摇晃几下,要知道我二十岁的时候也相当孔武有力了。勤务兵米朗非常喜欢马,他时经常去各家各户的院子里,比划着手势要给人家洗马!开始大家还怕他有什么不纯的劫机,可后来老百姓们都愿意主动去找他:米朗,洗马!这时候,他就会开心一笑,然而低着头像牛似的跟着走了。他是个棕红头发、大鼻子的家伙,嘴唇非常厚。管马是他的看家本领,给马治病也是拿手好戏。后来,他在尼日尼当了个马医,不久他疯了,后来被救火队活活打死。次年春天,那个军官也病了,在春神尼古拉纪念日那天,他心事凝重地在浴室窗前坐着,把头伸到了外面,悄悄地死了。我很可怜他,甚至为他偷偷地哭了一场,因为他对我非常好。他很温柔,经常拽着我的耳朵亲切地说那些我听不明白的法国话。人与人的亲近,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我特别想跟他学法国话,但是母亲不让。她把我领到神父那儿,神父找人抽了我一顿,还告发了那个军官。唉,宝贝儿,那会儿的日子太艰难了,极其冷酷,你体会不到,其他人代你受了那份罪,你要记住这个!比如我就受过那些气……”
天完全沉了下来。暮色四合,外祖父在黑暗中好像忽然变大了,眼睛放着狼似的亮光,他谈别的事情的时候总是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思前顾后的,若有所思。但讲到自己的事儿时就这样激动,语气激烈而热情,而且情不自禁地自我吹嘘,说话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许多。我并不喜欢他这种样子,也不喜欢他经常命令:“记住!你要记住这个!”因此自然也就不喜欢他谈自己的事了。
他讲的许多事我特别不愿意记住,可即使没有外祖父的命令,这些事却像令人疼痛的刺似的扎进记忆,无法抹去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他总是一味地回忆过去,脑子里没有童话,也没有故事,只有过去的事情,我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别人问他、提问题,可我非要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