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尘正在翻阅一份刚送来的、关于燕三姐初步口供的简录。看到顾书涵呈上的东西,他放下笔录,用灵力轻轻浮起那半片“惜”字锦布和那张血污的阵图,看了许久。
“师尊,这是……”顾书涵低声问。
“未送出的念想,和未完成的契约。”白明尘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声音却一沉,“金子律至死想还给金惜言的,或许不只是这盏灯,还有他被强夺的、本该顺遂的人生。而这阵图……”他指尖虚点那血污的痕迹,“这是易成云的命运互换秘法,需要二人已血为引、已魂为契,共同画下此符方能生效。”
鹿琳倒吸一口凉气:“是金子律……当年在破庙里,为自己哥哥互换命运时画的?”
“不止。”白明尘的目光落回燕三姐的口供简录上,又看向窗外流光楼的方向,“沈正梅无法转世,记忆残缺,怨念深重,却唯独记得‘换命’之术……”
燕三姐养小鬼,招到沈正梅,这件事情是意外。她没想到流光楼里会有一个残魂困在这里。一开始,因为沈正梅的到来,流光楼生意日进斗金,她自然愿意帮着沈正梅去找转生印需要的东西,比如怀有身孕的女子。
但燕三姐不知道,早在前段时间饕餮的介入,黑焰金让沈正梅脾气狂躁,难以控制,流光楼的客人也难逃沈正梅之手。本来燕三姐以为多弄几个姑娘就不会影响流光楼的生意,可流光楼的生意还是一落千丈。
于是她托人弄了几个花灯机关,让众人注意到流光楼的异样。她在假借流光楼的名义找到隐官阁,借白明尘之手摆脱沈正梅,顺便再把那些女子的死因全部推脱到沈正梅这只恶鬼身上。她自然而然地接着当流光楼老板娘。
白明尘垂下眼,看着在桌上那块带有“惜”字的残布,轻叹一口气。
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当年的画面渐渐完整。
当年金惜言染上风寒的时候,金子律真的去求药了,可身上没有几文钱的他,根本没有人愿意把药卖给这个没钱的乞丐。当时他遇到了易成云。
金子律跪在易成云前,一遍又一遍磕着头哀求着他救救金惜言。
易成云感受到了金惜言这个命数将尽的人身上,有着一股很浓烈的仇恨的味道,只是从未坦露出来。于是与金子律提了个条件。
“金子律,你命数不凡,以后会大有成就,有用不完的钱财,美满的婚姻,孝顺的孩儿,倘若你要救你的哥哥,你接下来的因果都会改变,无论变成什么样,你都能接受?”
“我只要我哥哥活。“金子律字字真心。
易成云看着年幼的金子律坚定的眼神,于是给了他一瓶药,让金惜言吃下去。还给了一道符,他告诉金子律,让他咬破两人的手,用血一起画下这道符,这样两人的命运便开始互换。
在破庙中,画完符后,喂金惜言吃下这瓶药,那道符开始发出隐隐微光。随后金惜言果然迅速退烧,但从那一刻开始,金惜言却只记得两人不好的回忆,他的脾气也变得越发古怪。
而那瓶药,正是黑焰金。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而黑焰金的出现,绝非偶然。它能放大怨念,催化疯狂。易成云在数十年前,将黑焰金伪装成药交给年幼的金子律,喂给金惜言……这不是巧合。这是一颗埋藏了数十年的种子。饕餮要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几条人命,或是整座余邑城的财富。”
顾书涵猛然抬头:“师尊是说……金惜言可能也是……”
“一枚棋子。”白明尘将绣帛和阵图轻轻放回托盘,“黑焰金扭曲心性,放大欲望与偏执。金惜言后来的变化,对沈正梅的强取、辜负、乃至最后的抛弃,或许都有黑焰金潜移默化的影响。饕餮在金惜言身上实验,黑焰金控制人心的能力。”
鹿琳听得浑身发冷,想起易成云那玩世不恭的笑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白明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二人,投向里间紧闭的房门。
那里,楚涣已经昏睡了一整夜。
楚涣陷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一会儿是冲天的大火,一会是灼热的气浪,沈正梅穿着嫁衣站在火中,回头看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空洞的悲悯,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什么。
眨眼间又变成阴冷的地窖,十三具女尸手腕上的“解铃换命”血咒同时亮起,化作无数血色的锁链,向他缠绕而来,锁链上回荡着婴儿的啼哭和女子凄厉的戏腔。
最后,所有的画面破碎,凝聚成哑巴金子律那双浑浊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枯瘦的手伸过来,在他掌心一遍遍划着“救救他”,指尖的冰凉和绝望,仿佛要透过皮肉,撕裂他的魂魄。
“嗬——!”
楚涣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里衣已然湿透,紧贴着皮肤。他大口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梦境带来的剧烈情绪还未平息,沈正梅火中的眼神、哑巴指尖的触感,真实得可怕。他抬起自己的手,在晨光下细细地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那些人的绝望。
“做噩梦了?”
清冷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楚涣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白明尘不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他。面上依旧平静,眼底却浮着一层淡淡地疲色,几缕红血丝攀在眼白,显然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