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第二十四章文明时代的野蛮
油菜花谢了,荞麦花开了。又是一年过去了。114厂终于全面投产了。除了机电公司留下继续帮助安装调试设备外,101冶的主力撤出了大川。父亲、姐姐、二哥和我都先后离开了大川,家里只剩了母亲、大哥和未成年的弟弟妹妹。
从北京来的时候,我们都认为大川是个小山沟,可是没想到,我们新去的这个地方比大川还要小,连川都称不上了,是一条真正的沟。地名也起得很贴切,就叫古城沟。西面沟头方向在军事上是战略要地,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冷兵器时代曾经长期有军队在这里驻扎防守,因此形成了一座古城。现在古城早已废弃,成了一片废墟。古城沟小得只有两山夹一条河,河南岸有两条路,一条铁路,一条公路,那还是炸山开洞修建的,除此之外,几乎再容纳不下别的东西了。那条河叫大通河,在地图上可以找到它的名字。
古城沟位于兰州西,再往西走不远就到青海省了。我们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这里发现了一种稀有金属矿,有长期开采价值。矿山就在河南岸,为了节省运输成本,国家采取了就地开采就地冶炼的办法,就在河边找了块相对开阔的地方,再炸掉部分山体,就地建起了冶炼厂。第一批开采出来的矿石,运到冶炼厂还不到三公里。生活问题当然也要就地解决,于是就在河北岸沿河建起了一栋栋单身宿舍和家属楼,这里想搞干打垒也搞不成,因为地皮太金贵。家属楼是根据自然地形建的,哪里稍稍开阔一点,就建上几栋,有七八栋一小片的,有三五栋成群的,也有单独一栋立在山根下边的,从西到东铺延了几公里长。河上有沟通两岸的交通桥。
家属楼是给矿山和冶炼厂的职工住的,101冶的工人除了双职工家庭,基本上没带家属,也不允许带,不是双职工不分给房子。不过探亲制度比以前人性化了一些,由年假改为季度假。过去是每年12天,现在天数不变,改成一季度休一次,三天再加两个礼拜天,往来路上尽量坐夜车,可以在家待四个晚上。
古城沟离大川不算远,总共三百多公里,现在走高速公路三个小时就到了。可是那时交通很不方便,从古城沟到兰州只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由于是山路,坐长途汽车得四五个小时,到了兰州还要倒火车,坐到大川200公里,慢车要开六个半小时,基本上是一夜的工夫。每到季度末,公司就把轿车、卡车、泰拖拉全部开了出来,送探亲的职工到兰州。卡车载客市区不让进,只能在兰州西面的一个小站上车。这么多人的探亲大军,赶上哪辆车,哪辆车的旅客就倒霉了,连卫生间都能给你挤破。这些常年训练出来的扒车高手,任何防范措施也抵挡不住他们上车。
公司领导很快就发现工人们一起休假太拥挤,又改成了轮休,几乎每个周末都有休季度假的职工走,这样路上就好走多了。
工人们相当知足,只是探亲假的小小改动就足以使他们对领导感恩戴德了,对于路上的辛苦,没有任何怨言。
姐姐在古城沟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儿子。她没有探亲假了。我和二哥都没结婚,没必要每个季度都回去,于是我们就轮着陪父亲休假,路上好帮他挤车、找座位。父亲也不想每个季度都回,但是家里还有四口人在那里,他不放心。家里没个成年男人,生活上很不方便,我们每次回去都有很多事要做,买粮、买煤,劈够几个月烧的劈柴,打好煤坯……那些干打垒的房子已经旧了,不是漏雨就是掉墙皮,经常要维修,大哥因为那条病腿,干这些很不方便。
弟弟育海长到了十六岁,已经到了初中毕业的年龄,该下乡了。我说他到了初中毕业的年龄,并不是说他已经毕业了,他没毕业,只拿到一张肄业证书。弟弟小的时候看着很聪明,谁也没发现他智商有问题,上学以后就有点不对劲了,语文还可以,算术就是转不过弯来,两位数的加减法就有点跟不上了,父母亲说有的孩子开化晚,他可能比别人慢一点,再长大点就好了。于是我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一天到晚轮着训练他,上到三年级还勉强,能把乘法口诀背下来,除法就彻底晕了。到四年级以后课程就跟不上了。上初中那会,因为是子弟学校,糊里糊涂就升上去了。可是凡是和数字、逻辑沾边的课程,基本上都是零分。你说他弱智吧,好像还不够,文字能力相当强,要背什么都能背下来,作文写得也凑合,回回都能及格,不跑题,说起话来看着也明白,可是一遇到数字就糊涂。我们中学毕业的时候,三线建设到处都需要人,席卷全国的上山下乡运动并没有影响到我们,可是到育海毕业的时候,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即使招工也要从下乡知青里招,不下乡就没有进工厂的资格。像我和二哥这样的,下乡也不怕,到哪都能生存,可是弟弟这样很让人担心,怎么偏偏轮到他就得下乡了呢?父亲再有一年就退休了,退休可以有一个子女顶替接班,但是那个接班的指标弟弟不能占,那是留给大哥的,大哥已经二十四了,这可能是他唯一的就业途径。
育海下乡的时候,我们都不在家,是母亲和大哥送他去的。大哥曾多次向父母亲提出要下乡,让弟弟接班,但是父母亲坚决不同意。在此之前他也想下去,因为前几年下乡的知青都抽上来了,如果下去,还有一线希望,待在家里不知何时是个头。可是母亲一直拦着没让他下。大哥在家闲着没事就抽烟、看书,那时有不少供领导干部看的内部书籍,像什么《尼克松回忆录》、《基辛格回忆录》、《回忆与思考》、《领袖们》等等,不过这些书很难借到,一旦借到手必须连夜不停地看完,因为后面还有很多人排队等着呢,四大名著的内部本托托人也能买到,后来评《水浒》,这些书就公开在书店里出售了。书店里还有范文澜主编的《中国通史》,虽然不全,但是也很珍贵,另外还有一些文学史资料等书籍出版。实在没看的,他就看《马列选集》、《资本论》和鲁迅全集。我和二哥都知道大哥心里苦,千方百计帮他淘书看。这些书虽然不成系统,杂乱无章,但是却大大地扩大了大哥的知识面,为他日后考大学打下了基础。
弟弟下乡以后,智力上的缺点就越来越明显了。一起下去的孩子们都欺负他,母亲给他带的挂面、白糖、奶粉,他很少能吃到嘴里,基本上被点上的知青们骗着吃掉了。后来母亲到这些同学家里去,一个一个地给他们作揖,希望他们能照顾照顾他,家长们也都给孩子下了禁令,不许欺负鲁育海。从那以后倒是没人再欺负他了,但是他还是吃不到嘴里,那些挂面在箱子里放着都发了霉也没吃。后来他身上生了虱子,男生们坚决不和他在一个炕上住,队里没办法,只好把一间装化肥的仓库腾了出来给他住。
有一次休季度假,母亲让我去看看他,我拦了一辆卡车去了,还给他带了些挂面、白糖、奶粉、榨菜等吃的东西。
育海下乡的地方叫桂青县,黄土高原上的地名一般都带有峁、梁、塬、坪等字样,基本上都和土有关,何以冒出来这么一个清秀的地名?因为这里有座有名的山,叫桂青山,从桂青山再往南走,就进入了原始森林。桂青山后来成了有名的风景旅游区,但是在那时还不知道它作为旅游资源的价值,农民还是靠种粮吃饭。
桂青县离大川不远,从大龙河南岸向西南走一百多公里就到了。知青们为了省钱,来来往往从来不坐长途公共汽车,都是拦便车,从家里带的东西吃完了,拦辆车就回来了,在家吃几天饱饭,再带上十几天吃的,又走了。可是弟弟从来拦不到车,一下去就没回来过。
到了地方,我找到了弟弟住的那间仓库。那间仓库又高又大,弟弟的床放在一个小角落里,显得孤零零的,像一艘小船。一进门,满屋的跳蚤噼里啪啦地蹦着扑了上来,我用手扑打着不让它咬着脖子、脸,可是几只跳蚤已经钻进了我的裤腿,我奇痒难熬,急忙跑到厕所把裤子脱了才把它们抖落出来。我当时就找到生产队长,要求给弟弟换房子,队长带着我满村转,也没找到合适的住处,最后还是把知青点的柴草屋腾了出来,收拾了一下,让弟弟住进去了。
在搬回知青点之前,我把他所有的衣服被褥全部拆洗了一遍,内衣**都用开水烫了,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害怕把虱子、跳蚤再带回去。他那只装衣服的箱子我也用开水烫了,打开那只箱子的时候,里边都不是味了,洗了的和没洗的衣服全放在一起,挂面、装咸菜和大酱的瓶子也在里边放着,那个味熏得人直想吐。
我花了两天时间帮他安顿好了住处,临走的那天,我又和他一道上山背了一次粪。背粪用背篓,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背篓,有一米多长,装满了粪土足有200斤重,我从来没干过这么重的活,没敢装满,只装了多半篓,就这样,走到半路还是走不动了,弟弟的块头比我小得多,但是他好像已经适应一些了,背篓里装的粪和我差不多,但是走得比我快,我望着他那瘦小的身躯,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大力量。
知青点上住了十二个知青,我很想和他们一起吃顿饭,但是他们都是仨俩一伙地吃,各做各的,不在一起开伙,刚来的时候他们是集体伙,轮流做饭,后来就散伙了,要把十二个人一起请一顿,给弟弟带来那点东西也就吃得差不多了,于是只好作罢,拿出点糖果、肉丝炒榨菜给大伙分了分,算是份心意。看看太阳快下山了,我该走了,弟弟要送我,我不让他送,他非要送不可。知青点离大路还有七八里地,送一段,我让他回去,他不肯,叫了一声哥,还要跟着;再送一段,我又让他回去,他还是不肯,又叫了一声哥,后面的话是,你就叫我再送送么,他没说,但是我听见了,就让他送。送出一多半了,我叫他回去,他还是不肯回,又叫了一声哥,他是太需要我这个哥,太需要亲情的温暖了。他不善表达,但是那份恋恋不舍的心情我是知道的,这一声哥叫得我实在忍不住了,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我搂住他的肩膀,说:“你送吧,把哥送到公路边你就回来。”弟弟没有哭,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把我送到了大路边。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给了他,其实我给他留的钱已经不少了,给他再多他也不会安排。弟弟推让了半天,说钱已经够了,还怕我回去路上没钱,我说我拦车回去,不需要钱了,硬把钱塞给他,让他走了。天已经黑了,月光下,望着弟弟拐过一个山头不见了,我的心怎么也放不下,我又追了回去,说:“要不你跟我回去住几天吧,过几天再回来。”
我把弟弟带回了家。我带他回来,是想对母亲说,他实在是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能不能就不让他下去了,等着接父亲的班,大哥的事再另想办法。谁知我刚一开口,母亲就把我的话头截住了:“不行!那个名额是你大哥的。”我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好闭嘴。母亲问了问弟弟在乡下的情况,我没敢把看到的情况如实告诉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说,其实母亲心里什么都清楚,我只说了这么几句,母亲就开始掉眼泪了。
我刚回到古城沟不久,弟弟就出事了。有一次队里施化肥,要用氨水,装氨水的大桶像老式的汽油桶那么大,往外倒不方便,要用一根胶皮管抽,抽的时候要用嘴先吸一下,吸通了它就会自动流出来,用小桶接了再经过稀释才能用。弟弟没有经验,吸的时候用力太大,没来得及吐出来,一大口氨水直接咽到了肚子里。弟弟被送进了县医院。
母亲接到桂青县知青办的电话后,来不及通知我们,直接拦了辆车赶到了桂青县医院。弟弟的脸肿得像个大南瓜,眼睛都睁不开了,嘴唇、鼻孔起满了水疱,样子十分吓人。经过几天的抢救,弟弟脱离了危险。
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县知青办和101冶的带队干部都很害怕,他们问母亲有什么要求,母亲说,只有一个要求,将来有了招工指标,早点把他招上来。知青办和带队的干部都答应了,可是到了招工的时候,弟弟还是没有招上来。我先后两次去桂青县找过知青办和带队干部,那时弟弟的伤已经养好了,他们觉得这点小事故算不上什么大事,当初说过的话根本不认账,甚至觉得我来找他们是无理取闹。我两次出师未果,大哥气不过,自己偷偷拦了一辆车去了桂青,他把弟弟住院时的诊断记录、医药费用单全部带了去,当时就要和知青办打官司,而且话说得很硬,“有这些证据在此,你们要是敢赖账,咱们就到省知青办说话;省知青办解决不了,我就到中央去告你们,我就不信天下没个讲理的地方!”知青办的干部害怕了,答应大哥一有招工指标立刻给他解决,可是前面招过两次以后,很长时间内一直没有指标,直到母亲去世以后,弟弟才被招上来,那时候知青点已经拔点了。
大通河发源于青藏高原,水流落差大,切割力强,流经古城沟的时候,把地面向下深深地切割了下去,河岸离水面有几十米高,窄而急,从上面望下去很恐怖。由于水流落差大,很适合修建水电站,因而号称小三峡,改革开放以后,这里果真建起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水电站。古城沟虽小,却不像大川那么荒凉,山里古树参天,到处都是蘑菇、木耳、蕨菜等野生植物和菌类。我们这些还没对象的单身汉,常去山里采蘑菇、挖蕨菜,男人们干这些活不像妇女们那么小气,拿着个篮子采一篮就回来了,我和二哥要是出马,一次至少弄回两麻袋来,洗净晒干,休假的时候好带回家去。除了往家带的,还有姐姐一家和我们父子三人吃的。到了古城沟以后,父亲、二哥和我都住单身,吃食堂很贵,也吃不好,父亲便买了个液化气罐子,给我们哥俩做饭吃。为了让我们吃好,父亲也不刻意节省,大概按照我们三个人吃食堂需要的钱数安排,把我们的伙食搞得已经近乎奢侈了。他常买些猪头猪下水之类的东西为我们改善生活,再加上山里采来的新鲜蘑菇、木耳和野菜,真是难得的美味了。可惜父亲只在古城沟干了一年多就退休了。退休之后他回大川去了,我们哥俩又得吃食堂了。
先后和父亲一起退休的,还有朱铁、王连升等一批老干部。公司里干部青黄不接,那些大中专毕业生还得不到信任,基本上都在公司和各工程队技术组,在机关的也都是些干事,很少有担任领导职务的,姐姐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重新提拔起来的,她当了二队的支部书记。现在的姐姐已经不是当年三结合上来的那个傀儡副主任了,她完全有能力领导一个工程队。到了二队,她又得和梁晓川整天打照面了。这是令她十分尴尬的事情。梁晓川已经三十多了,还没结婚,连对象都没找。以他的条件,只要想找,公司里的姑娘可以说随便挑,但他就是不找,他心里一直有姐姐,几年过去了,仍然解不开这个心结。姐姐的尴尬也就在这里,她也是爱他的,一看见他心里就有一种揪心的疼痛。她牺牲自己换来了梁晓川的自由,但是却永远得不到他了。技术组就在队长和书记办公室的隔壁,两个人近在咫尺,朝夕相见,却只能像陌生人一样,见了面相互点点头。
一天,技术组讨论一项工程问题,下班很晚,梁晓川发现姐姐还在办公室,便走进去打了个招呼。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走?”
“我在赶一个材料。”
“我等你一会吧,天都黑了。”
“也好,我马上就写完了。”
梁晓川一来,姐姐就没心写材料了,放下笔问道:“你怎么到现在还不结婚?”
梁晓川鼓了鼓勇气说道:“我在等你。”
“等我?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了,难道还能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