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不懂了,她觉得也许是他心里太苦了,需要发泄一下,便没有再说什么。
也许锦华姐真是个天使。马国栋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几乎没有人能看透他的内心世界,但是不知为什么,一到锦华面前,他就不由自主地要说实话。近来,他内心的确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刚刚十八岁,就经历了一场改朝换代的剧烈变化。父母亲人突然离他而去,在这个世界上,他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对这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还来不及做深入的思考,出于求生存的本能,他不得不把一连串关于社会、生活和人生的问号先埋在肚子里,尽可能地适应时代的变化。在锦州的时候,舅舅曾问过他,是否愿意放弃学业,跟他一起挽救党国的危亡,他断然拒绝了。除了出于对学业的追求,他对国民党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很快,三大战役结束了,解放大军打到了长江前线,父母亲要去广州,想带他一起走,他想先看看形势再说,谁知稍一耽搁,上海就解放了。从那以后,他就和父母及弟弟妹妹们失去了联系。解放后一直没有他们的消息。他有一种直觉,父母亲没有死,他们还活在世上。否则,不管是好是坏,都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共产党的政治清明、作风廉洁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没有任何外力督促的情况下,他闷头读了不少马列的书,试图从中找出他关心的那些问题的答案。他也试图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但是生活时时处处都在提醒他,他是个局外人,是不受信任的人。毛主席的讲话公开说知识分子是属于资产阶级的,对知识分子的政策是团结、改造、使用。不管他自己怎么努力,都不能改变这个结论。尽管他已经当了总工,还是觉得自己是外人,公司里所有重大的技术问题,都要由他来处理,但是在问题发生之前,许多事情对他都是保密的。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保密或者说无秘密可言,也要瞒着他。这是长期形成的习惯性歧视,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司空见惯了,可是对于一个有自尊的知识分子来说,每一次歧视都会加重对他的伤害。学了马列,他认为这是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感情在作怪,试图不让它们来干扰自己的思想和情绪,慢慢地对这些歧视也能够适应,不再挂怀了,可是实际上他只是在心理上铸起了一层保护自己的外壳,内心里还是不能接受。过去,他对自己的父母和家庭是采取批判态度的,认为他们属于剥削阶级,在这种改天换地的时代,遭到历史的淘汰和惩罚是不可避免甚至是罪有应得的。但是这种理性的批判并不能代替他对父母亲的感情。他想念自己的父亲母亲。夜里做梦,常常梦见牵着母亲的手去逛外滩,梦见父亲开着小轿车送他去上学的情景。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默默地流泪就是这个原因。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和安琪的感情越来越疏远,这种思念也变得越来越强烈。让他感到特别可怕的是,在警卫连的这段时间,他居然对小时候锦衣玉食的生活产生了留恋和向往。他觉得这是自己的资产阶级本性在作怪,所以才有关于肮脏灵魂的认识和对话。这些,锦华目前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
梁晓川因为年轻没担任什么职务,在运动中没有受到太大冲击,但是复工以后,他们这些中专生不能再当技术员了,统统下去当工人,接受工人阶级的监督改造。梁晓川学的是木工。这也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那些出身好的也一样。工地上又新分来一些大学生,还有不少是名牌大学的,也都当了工人。这样,工地上技术层几乎成了真空地带,全凭一些老工人根据经验来组织施工。姐姐就是在这个时候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事情。
经过将近一年的奋战,114厂一车间的主体工程起来了。工程在一车间封顶的问题上遇到了难题。由于生产的需要,车间顶部跨度很大,中间没有一根承重的立柱,900多吨重的顶部钢架,如果在高空焊接,质量很难保证,速度也很慢,还需要解决一系列高空作业的技术问题。一车间是向九大献礼的项目,军管组要求必须要赶在4月1日前完工投产。时间非常紧迫。朱铁这时已经被解放出来了。有一天,他和军管组的一个领导到工地上巡视,在姐姐那台卷扬机机棚里召开了一个现场会,讨论解决的办法。姐姐没事,就在一边听着,大家提出了很多解决问题的方案,但是每个方案都有严重缺陷,都会遇到许多难以克服的困难,姐姐在一边看着着急,也跟着乱插嘴:“不会在地面上焊好再吊上去吗?”
朱铁道:“说得容易,整个屋顶钢架加起来900多吨重,拿什么吊上去?咱们最大的吊车不过能吊十五吨,你以为这是小孩子搭积木哪!”
姐姐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马上还嘴说道:“不是还有卷扬机呢吗?一台不够用十台,十台不行用一百台,屋顶再重也是有限度的,只要计算准确,不怕吊不上去!”
朱铁被姐姐一席话说愣了,他抬头看了姐姐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干起重工几年了?”
姐姐说:“我叫鲁育荣,学徒快三年了,马上就要转正了。”
朱铁又扫视了众人一眼,问道:“你们说她说的办法可行吗?”
众人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朱铁对姐姐说:“你去把现场所有的起重工都给我找来!”然后又对身边一个小青年说:“你去通知警卫连,让他们把马国栋给我押到这来!”
马国栋就在工地上,不一会,两个警卫连的青工就把他带过来了。那些起重工也陆续到齐了。朱铁征求马国栋的意见,马国栋说:“我见过整体吊装,但是没见过这么重的,如果搞整体吊装,大川现有的设备加起来也不够用。不过这是个解决问题的思路,900吨屋顶一次吊不上去,可以搞分段吊装,那样压力就小多了。”
那些起重工也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议。经过几次论证,决定分三段进行整体吊装,因为所有的工人和技术人员都没有整体吊装的经验,为了保证吊装成功,马国栋主动要求担任总指挥,可是军管组没批准,他们做出了一个非常荒唐而又冒险的决定,由我姐姐鲁玉荣担任总指挥。
姐姐接到这个任务吓坏了,她几次都想打退堂鼓,辞了这个差事,但是梁晓川支持她:“你别害怕,我和我的同学都会支持你,我们不懂的还可以去问我们的老师。需要帮你做什么你尽管说。”梁晓川帮她找来了一大堆参考书,什么《建筑力学》、《结构力学》、《机械动力学》、《运动动力学》等等,姐姐说,“看书恐怕是来不及了,临上轿子现裹脚,这哪行呀!”
梁晓川说:“没关系,你说需要哪方面的知识和资料,我来帮你查。”
军管组的杨代表也给了她很大鼓励。杨代表叫杨怀恩,是某骑兵团政治部的副主任,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平时不苟言笑,风纪扣总是扣得严严的,无论春夏秋冬都穿着那身军装,即使天气再热,也要戴着那顶军帽,从来不摘下来。他笔杆子很强,口才也好,讲起话来口若悬河,刚来的时候,给工人们做过几次报告,可以不拿稿子讲三四个小时。杨代表具有超乎常人的政治敏感度,他能从报纸上分析出**发展的大致走势,下一步中央的战略部署是什么,甚至能判断出中央领导人那个要上,哪个要下,哪个将担负重要职务,是战区领导层里有名的才子。
杨代表分管一公司,那天陪着朱铁到现场去的就是他,让姐姐担任总指挥也是他的主意,他对姐姐说:“你不要怕,大不了失败了再重来!这是一个创造奇迹的年代,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够创造出奇迹!”
那些天姐姐的压力很大,连父亲都跟着着急,整天帮着她琢磨吊装方案,别看父亲只是个工人,考虑问题却十分周到,给姐姐出了不少主意。解放前他给人抬过轿子、抬过棺材,他告诉姐姐,抬轿子和棺材的时候经常会出现一个角偏重的问题,其他三个人都很轻松,全部重量仿佛都落在了一个角上,因此在配备设备的时候一定要考虑到,于是姐姐就在四个角上增加了几倍马力的设备。姐姐决定不用吊车,因为吊车是手工操纵,用力不匀。这样卷扬机的数量就不够了。采取分段吊装以后,每段的总重量减少到了300吨,可是把工地上全部卷扬机加起来,也只能吊动300吨,没有一点余地是不行的,姐姐打算申请购置或向兄弟单位再借十几台卷扬机,可是父亲说,那么多汽车放着不用,买卷扬机干吗!这个主意出得太好了。只要增加一些滑轮,那些汽车完全可以当卷扬机用,就是900吨一次性整体吊装也不成问题。于是姐姐让运输公司帮她选四十名有经验的司机,提前进行操作稳定性训练。司机们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很快就像控制卷扬机一样能拉着重物匀速运动了。
在工地上挖土方的马国栋对姐姐担负这么重的任务很不放心,时常要跑过来询问一下方案的设计和准备工作的进展情况,后来经朱铁批准,马国栋不再去挖土方了,专门协助姐姐来完成这次整体吊装任务。
有了马总工在身边,姐姐心里踏实多了。实际上马国栋来了很少说话,只是在一边看着,一切由姐姐自己处理,姐姐要问他什么,他也不直接回答,而是用启发的方式让姐姐自己找出答案。
经过一段时间的奋战,一车间屋顶的焊接已经分三段完成了,姐姐的准备工作也全部就绪。为了这次吊装,临时搭建了一个二十多米高的可升降指挥台。这样,姐姐可以从地面一直升到超过车间顶部的高度,能看清全局。开始吊装那天,姐姐穿着一身崭新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站在指挥台上,面前的桌子上放了好几种通讯工具,有四部电话,一个麦克风,还有一台从附近驻军借来的步话机。朱铁、杨副主任和马国栋站在她身后。焊接好的屋顶四角站着四个副指挥,是梁晓川和他的几个同学,屋顶吊起来之后,要安放在28根钢筋水泥立柱上,将要落在立柱顶端的每个点上站着一个架工做观察员,发现在吊装过程中有磕碰立柱的情况或其它异常立即报告,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面绿色的三角旗,背着一台步话机。四十辆橘红色的泰拖拉分成了五队,每面八辆,还有八辆是用来牵引的。为了保持升降过程的稳定性,每台车上都装了几吨鹅卵石。一切准备就绪,姐姐将指挥台升到了八米的高度,这样她就能够看清全局了,然后对着麦克风说道:
“起重工报告准备情况!”
从东南角开始,四十台起重机的机棚顶上依次亮出了红旗。
“汽车司机报告准备情况!”
从四十台泰拖拉的副驾驶位置上,又依次伸出了四十面小红旗。
“观察员报告准备情况!”
28个观察员依次举起了手中的绿色旗帜。
“副指挥报告准备情况!”
四个副指挥也依次举起了手中的绿旗。
“各岗位注意,放下旗帜,第一次准备!”
这是事先规定好的,如果哪个部位重新举起旗帜,那就是有问题要报告了。各岗位收回旗帜以后,姐姐下达了命令:“准备起吊!一——!二——!三——!起——!”
随着姐姐一声令下,300多吨重的屋顶缓缓离开了地面。姐姐迅速把全局扫视了一眼,对着麦克风说道:“一切正常,继续!”
最先吊装的是西部的三分之一,屋顶吊到十米左右的时候,西部的十名观察员几乎同时举起了绿旗,姐姐急忙对着话筒喊了一声:“停!”
紧接着,步话机里传来了西部观察员的声音:“报告总指挥,西部2号位发生碰撞!”
“报告总指挥,西部3号位发生轻微碰撞。”
姐姐拿起步话机话筒问道:“2号,2号,是碰撞还是轻微碰撞?”
2号答道:“轻微碰撞!”
“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