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怕人笑话!
梁晓川在姐姐对面坐了下来,姐姐见他胳膊下面夹着一本书,便问他:“你看的什么书?”
梁晓川把封面翻给她看,是一本《工程力学》。姐姐指着高地说:“那边都闹翻天了,你还有闲心看这种书呀?”
梁晓川道:“像我这种出身不好的人,最好还是躲远点。”
“可是这种书能看下去吗?”
“能,只要心静就能看下去。”
“你还有什么好书?能借我看看吗?”
“这就是一本好书,你看吗?”
姐姐有点不高兴了,说:“不借就不借嘛,何必这样!”
“我说的是真话,既然有这么多大块时间,不如系统学一点东西,比看那些没用的杂书要强。”
“可是这个我看不懂。”
“能看懂!我听说你是中专生,而且学习很优秀,这本书正适合你这样的基础。力学实际上就是应用数学,只要多做习题,不难理解。”
“那我试试吧。”姐姐接过那本书说。回到家里,姐姐真的啃起了那本《工程力学》。可是看了几天就看不下去了。她去工地给梁晓川还书,梁晓川不在。姐姐暗自觉得好笑,这不是守株待兔嘛!于是便一个人坐在机棚下无聊地翻着那本《工程力学》。没想到真把梁晓川等着了。姐姐刚打开书不一会,他就来了。姐姐觉得很诧异,说:“你怎么还在这儿?我刚才还在嘲笑自己守株待兔,没想到还真等着了。”
“你是说我是那只兔子?”
姐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梁晓川说:“我是。你就是我等到的那只兔子。”
姐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梁晓川急忙解释说:“我估计你看不懂的时候可能会来问我,所以就每天在这里等你。”
“那你一个人不觉得无聊吗?”
“我可以看书呀!”说着,梁晓川又亮出手里拿着的一本《建筑力学》。
“你怎么专门对力学感兴趣呀?”
“这本书和那本书差不多,你把那本借走了,我就只好看这本了。”
“那我还是还给你吧,别耽误你的正经事。”
“怎么了,看不懂?”
“看是能看懂,可是看这个有什么用啊?”
“当然有用啊!咱们是建筑公司,不懂工程力学怎么行?”
“那是你们这些搞技术的必须要懂,像我这样开卷扬机的学它干吗?”
“难道你准备开一辈子卷扬机吗?”
一听这话,姐姐颓丧地坐在地上,望着远方说:“我也不想开卷扬机,可是生活所迫,我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
“我知道你是学航空的,可是既然已经放弃了,再后悔也无益。有句西方格言说,上帝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必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户。你现在虽然不可能再去学航空了,却有条件学建筑,你看公司里从马总工到我们这些中专生,都可以给你当老师,只要你肯学,几年之内,就能达到一个中专生的水平。你看,这是我帮你拟定的一个学习计划。我这几天一直在等你,就是想和你说这个。”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几页稿纸,递给了姐姐,然后又补充说:“教材我这里都有。”
在梁晓川的鼓动下,姐姐真的下决心要自学建筑学,每天只要一有时间,就拿出书本来啃一阵子,不会的就去问梁晓川,很快就把几门基础课学完了。她和梁晓川的来往,引起了父母亲的注意,他们一再用锦华姐的例子讽喻姐姐,可是姐姐矢口否认她和梁晓川是在谈恋爱。这个梁晓川也真像老工人们说的那样,是有点正经事的,他和姐姐来往那么密切,始终没说过一句关于情感方面的话,甚至连一点暗示都没有。后来整个高地都知道了梁晓川在和我姐姐谈恋爱,可是他们却连一句真正意义上的恋爱也没谈过。
军管组进驻大川以后,一面促进两派的大联合,一面着手恢复生产。1968年,运动进入了清理阶级队伍阶段。被放出来的牛鬼蛇神,又一个个重新被关了起来。第一个进去的又是马国栋。但是现在的批斗多少有了一点章法,不再像文革初期那样乱打乱杀了。
02工程又重新上马了。过去我们一直很羡慕和我们相隔不远的那座兵工厂,居然承担着那么重要的使命。02工程重新启动以后我们才知道,我们比他们牛多了。大川工程之所以称为02工程,是因为那是仅次于1号工程的重要工程,如果毛主席因为三线建设睡不好觉,首先担心的肯定是1号2号工程。这是军管组组长在一次报告中透露的。于是我们便猜测114厂究竟是生产什么的,没想到这种猜测竟然也带来了问题,有的人不知是猜中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被警卫连当作泄露国家机密给抓了起来。后来我们就不敢猜了。实际上只是不敢公开谈论,私下里那种窃窃私语的猜测更增加了人们对02工程的神秘感。
家属工们开始陆陆续续上班了。锦华姐又去砸了几天石头,后来不需要石头了,便到工地上去当小工。有一天,她在工地上看见了马国栋。因为工地上已经复工了,不能让这些牛鬼蛇神们整天闲在牛棚里写检查,于是便把他们赶到工地上来挖土方。工地上的工人有几种体制,除了正式工人,还有合同工、外包工、临时工和家属工。挖土方的活是由外包工干的。但是这些牛鬼蛇神干起活来一点不比外包工效率低,可以节省一大笔外包费用。马国栋光着个膀子,只穿了一条短裤在拼命地干活,浑身的汗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锦华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就是那个文质彬彬,倍加受人尊重的总工程师。牛鬼蛇神们身体大多不好,也没有人要求他们这样干,可是马国栋却像是在和谁比赛或者赌气一样,拼命地挥动着手中的铁锹。锦华实在不忍心看他那样干,一天午休的时候,大家都找阴凉地方吃饭去了,只有马国栋一个人光着膀子坐在地基沟里看报纸,锦华趁着没人走了过去,说:“马总工,你干吗要那么没命地干?那样会把你累死的。”
马国栋看见她走过来了,赶紧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把背心套上了,说:“不会的,我过去在做健身运动的时候经常会有这么大的消耗,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那也用不着那么干呀,我记得您说过,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想体验一下,劳动的汗水是否可以洗净自己肮脏的灵魂。”
锦华很不理解,他为什么使用肮脏这个字眼,“您干吗要那么说呀?我还没有见过比您更纯净的人。”
“每个人的灵魂大概都有肮脏的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