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摇了摇头,说:“说不好。”
报名来三线是他们自愿的,本来他们可以在北京就业,姑父和牛叔也像父亲一样征求过他们的意见。姑父家的情况和我家差不多,自从那年在天津把老二卖了,姑姑再也没生过男孩,祥子哥下面是五朵金花,分别叫:春桃、秋菊、玉兰、月桂、腊梅。祥子哥一心要帮着姑父摆脱贫困,争着要来。他要来,锦华姐也只好来了,她也想彻底摆脱那个让她丢人现眼的环境,重新做人。可是一来到大川,她就后悔了,这么一个狗都不拉屎的地方,难道真的要在这里安家落户待一辈子?本来,她还要报考外语学院,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想和祥子一起去出国留学,可是一出事,所有这些梦想都破灭了,命运一下子把她从天上抛到了地下,白天鹅变成了丑小鸭。希望破灭了,她从小憧憬的那个光辉灿烂的未来消失了,眼前目光所及一片荒凉,可是她心里比这寸草不生的黄土高原还要荒凉。
祥子望着她凄凉的目光,说:“别想那么多了,你要真想回北京,以后再想办法争取回去就是了。”
“回去哪有那么容易?唉,想也没用,走一步说一步吧,”锦华叹了一口气,忽然发现了瓜地里的石头,说:“祥子快来看,这地里都是石头耶,这就是人们说的地里上的石头蛋吧?”
祥子一看,地里果真铺了一层鹅卵石,他拾起一块说:“可能就是吧。”
“他们干吗要在地里铺这么多鹅卵石呀?”
“我想是因为缺水,铺鹅卵石是为了保墒。”
地里的西瓜花已经谢了,结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西瓜,有的已经长得拳头大小了,再有个把月就可以摘瓜了。种瓜人已经在地边搭起了看瓜的窝棚。祥子拉着锦华的手说:“看看去!”
两个人走到瓜棚跟前,种瓜人不在,瓜棚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新麦草。锦华走累了,一下子躺在麦草上不想起来了,“哎呀,真舒服!”
看见锦华躺在那里,祥子也钻了进去,躺在了锦华旁边,锦华一侧身,凑过来撒娇地说道:“抱抱我!”
这一抱坏事了,两个人浑身的血液立刻沸腾起来。锦华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想要!”
祥子还保持着几分理智,说:“不行,再出一次事,咱们俩可就彻底完了。”祥子要起来,可是锦华紧紧地抱着他不松手,说:“不要紧的,我现在是在安全期。”
……
两只蝴蝶飞了过来,静悄悄地落在了瓜棚顶上。远处,从大龙山的山坡上传来了牧羊人的歌声:
青线线的那个蓝线线。
蓝个莹莹的彩,
生下一个兰花花,
实实地爱死个人。
五谷里的那个田苗子,
数上高梁高,
一十三省的女儿呦,
就数咱兰花花好。
……
回去的路上,他们是分开走的,害怕让姑父和牛叔看见。祥子已经到高地了,锦华还在路上磨蹭。过了桥,路西边安家山脚下是一片油菜地,这里的季节比华北要晚一些,油菜花刚开,几千亩油菜花一片金黄,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鲜艳。
远远地,锦华看见马国栋和一个测量队员站在油菜地里说话,便走了过去。地上插着一根测量用的一节红一节白的标杆,测量队员手里拿着个夹子,把刚记录下来的数据给马国栋看,见锦华走了过来,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他们几乎被锦华的美貌惊呆了,连招呼都忘了打,还是锦华先开的口:“马总工,你们在干什么呀?”
“噢,我们在为02工程选址。怎么,你认识我?”
马国栋刚刚三十多岁,在石钢的同级技术干部中是最年轻的,在同行里也算是进步比较快的。三十多岁是一个男人刚刚进入成熟期的年龄,加上马国栋又是春风得意,身上既有年轻人的朝气,又有成熟男人的稳健,还有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书卷气,挺拔的身材,白皙的面庞,浓密的眉毛下面闪烁着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一见面就给锦华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总工谁不认识呀!选址选定了吗?”
“可以说定了,也可以说没定。”
锦华咯咯笑了起来,说:“总工在打哑谜?到底定了没定呀?”
马国栋指着眼前大片的油菜地说:“地址早就定在这里了,但是具体的位置还得进一步测定。”
“为什么选在这里?不选在别处?”
那位测量队员见他们在说话,拔起标杆说,我到前面去看看。说完就走了。马国栋接着锦华的问题反问道:“你知道咸阳这个地名吗?”
“那谁不知道?”
“你知道这个地名是怎么来的吗?”
锦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马国栋道:“古人以山之南、水之北为阳,咸阳这个地方正好位于渭水之北、九嵕山之南,无论从山从水来说都占了阳面,所以称为咸阳。”
锦华对他的解释十分感兴趣,说:“总工真是太有学问了,我们的地理老师要是像你这么讲课,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不及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