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论效用性
一、论效用的意义以及广泛影响
效用是所有艺术品美感的来源,这一理论拥有着最广泛的影响力。只要对美感的本质稍做考察就会发现,其最重要的一个来源正是基于它的效用性。居室的规则有序会带给观察者以明快感,在这其中,便利性起着功不可没的作用。假如为追求奇特或出于其他原因,使窗户的造型脱离了对称格局,或者屋门偏离房间的正中,以及其他诸如此类问题,则很可能会带给观察者以别扭之感。因此,如果要想给人以愉悦之感,达到甚至超出其预想的效果,任何系统或者机械设备都必须力所能及地体现出其整体上的适宜感和美感。这一点尤其需要注意。
近来,一个富有独创性并受人欢迎的哲学家,也指出了效用使人感到愉快的原因。这位哲学家兼有极为深刻的思想和极强的表达能力,他具有不仅用非常清晰的语言而且用极为生动的口才来探讨最深奥的课题的非凡而又巧妙的才能。按照他的说法,任何物体的效用,通过不断给其主人带来它所宜于增进的愉快或便利而使他感到高兴。每当他看到它的时候,他就会沉浸于这种愉快之中;这一物体就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不断给他带来满足和欢乐的源泉。同样,作为旁观者,自然也明白主人的感受,因而出于同情之心,也会对这件东西产生愉悦感。就像我们造访阔人的豪宅,总会情不自禁地将自己想象成宅子的主子,然后为拥有如此多的精妙奢侈的家当而得意洋洋。此外,以同样的方式,哲学家还探究了为何一个物件像个废物时,会让它的主人和旁观者难过。
但是,任何艺术品所具有的这种适宜性,这种巧妙的设计,常常比人们指望它达到的目的更受重视;采取和变化方法来获得便利或愉快,常常比便利或愉快本身更为人们所看重,似乎想办法获得便利或愉快的过程才是全部价值所在,据我所知,这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而,这种情况是经常出现的,可以在有关人类生活的成干上万个最不重要或最重要的例子中观察到。
没有人不喜欢整洁而欣赏乱七八糟的布局。一个人进了他的房间,如果看到所有的椅子都放在屋子当中,想必会大发雷霆,甚至也许会不辞劳苦地亲自动手将它们靠墙摆好。而他之所以对居室重新加以布置,其全部意义就在于使居室显得更敞亮,从而得到更多的便利。为了这种便捷,主人甘愿受累也不愿抛却由这种便利所带来的舒适享受。忙完后,他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到其中一把椅子上面了。由此看来,他需要的似乎并不是这种便捷本身,而是产生这种便捷的家具的摆放方式。然而,正是对便捷性的需求才促使他收拾房间,从而享受到由此所带来的适宜感和美感。
同理,一只怀表如果每天都慢上两分多钟,那么讲求精确的人肯定不会喜欢。他很可能以几个几尼把它卖掉,而后再花五十几尼买一只更精确的,也许两个礼拜也慢不了一分。因为钟表唯一的,也可以说全部的效用性就在于——报时不使我们失约,或者避免失约所造成的麻烦。并且,其实如此讲究机械的人,却未必比其他人更准时,或者为了什么而更急需了解每时每刻的确切时间。吸引他的只是完美性——可以掌握时间的机械上的完美性,而非了解时间本身。
正如很多人沉溺于一些小玩意儿,甚至不惜为之倾家**产。他们喜欢的也并不是这些小玩意儿本身的效用性,而是这种效用性所依赖的机械精妙性。他们的口袋塞满了各色小玩意儿,或者随时拥有各种多余的衣袋以备不时之需,这都是别人衣服上绝对没有的。对他们来说,这些小东西的重量甚至价钱恐怕都不啻于犹太人的百宝箱。他们就整天这么挂的丁零当啷地转悠着。也许偶尔这些小玩意儿也能派上点儿用场,却绝不是必不可少的,并且它们所有的效用性加起来,也抵不过整天挂着它们所带来的麻烦。
因此,这也不仅仅同我们的行动受到这种本性影响的这些微不足道的物体有关;它往往是有关个人和社会生活中最严肃和最重要事务的隐秘动机。
穷光蛋们一回想起自己的寒酸身世,就会抱怨上天的不公以及自家老爹提供的便利太少,而对富人的处境羡慕不已,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舒舒服服地住在豪宅里。他看到富人们几乎都坐在马车里,因而幻想自己也能坐在马车里舒适地旅行。他自然地感到自己懒惰,因而愿意尽可能自食其力;并认为,有一大批扈从可以使他免去许多麻烦。他认为,如果自己获得了这一切,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坐下来,陶醉在幸福和宁静的处境之中。他沉浸在这幸福的遐想之海。在他的幻想之中浮现出某些更高阶层的人的生活情景,为了挤进这些阶层,他投身于对财富和显贵地位的追逐之中。为了获得这一切所带来的便利,他在头一年里受尽委曲,而且在潜心向上的第一个月内含辛茹苦,费尽心机,较之他在没有财富和地位时的全部生涯中所能遭受的痛苦更有甚之。他学习在某些吃力的职位上干得出色。他勤奋好强,夜以继日地埋头苦干,以获得胜过其竞争者的才能。然后,他努力在公众面前显示出这种才能,以同样的勤奋乞求每一个就业的机会。他向所有的人摇尾乞怜,即便为自己最瞧不上的家伙卖命,拍那些他最蔑视的人的马屁。就这样,他牺牲了随遇而安的生活,将一辈子都放在追求他的或许永远都享受不到的创业计划上。即使他万幸地在临死前不久得以大功告成,他也会发现自己原来放弃的小小的安宁和闲适要远比这到手的功业强得多。而遗憾的是,此时的他已是土埋了半截的人了,饱受着病痛的摧残,当年的种种失败、挫折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灵魂在羞怒交加中饱受煎熬。他固执地将这些都归咎于对手的阴损或朋友的忘恩负义。直至最后才恍然大悟:其实钱财声望毫无用处,就像花花公子的小玩意儿一样并不能使身体安康、灵魂宁静,或者说带来的便利远不能补偿它们所添的麻烦。而且甚至作用或许还不如那些小玩意儿大呢。豪宅、园林、林林总总的家具、众多的仆侍都不过只是用品,就像一个牙签、挖耳勺、指甲剪以及其他类似小东西一样,即使没有主人的提醒,我们对其用途也了然于心,只不过对比之下它们的用处更奢侈明显、更易受人们青睐,成为虚荣者追逐的目标罢了。由此可见,钱财声望的唯一用处大概就是满足人类与生俱来的虚荣心。而这些,对于一个独自存身荒岛的人来说,很难说有什么实际意义。
作为在社会中的一员,我们从不注重当局者的感受,思考他在自己心中是什么,而始终重视的是别人的感受,想他的境遇在别人看来是如何。如果我们换个角度考虑就会发现,有人之所以对达官显贵们的生活眼热,是羡慕他们拥有各种可以获得安闲快乐的器物,而非因为他们真的享受了别人难以获得的安闲快乐。同样,阔人们也只是比别人拥有更多的可以获得幸福的手段,更容易达到预期的目的。他们甚至不会觉得自己比别人更加幸福。可是在一个人已年过花甲、疾病缠身、老迈乏力的时候,那些声名显赫所带来的所谓快乐就像镜花水月一般了。对于这些老朽来说,即使事先允诺下了那些镜花水月的快乐,他也不会再鼓起勇气去苦苦追寻了,只会在心中诅咒当年的野心,留恋少年时那闲适懒散的生活和一去不回的各种享乐的机会。而这一切他都牺牲了,换来的却只是些无意义的东西和满腹的失落、牢骚。
如果权贵因颓丧或疾病而被废黜,以这样一副可怜的样子出现在每个人的面前,他就会细心观察自己的处境,并考虑什么才是自己的幸福所真正需要的东西。那时,权力和财富就像是为了产生肉体上微不足道的便利而设计出来的、由极为精细和灵敏的发条组成的庞大而又费力的机械,必须极其细微周到地保持它们的正常运转,而且不管我们如何小心,它们随时都会突然爆成碎片,并且使不幸的占有者遭到严重打击。它们是巨大的建筑物,需要毕生的努力去建造,虽然它们可以使住在这座建筑物中的人免除一些小小的不便利,可以保护他不受四季气候中寒风暴雨的袭击,但是,住在里面的人时时刻刻面临着它们突然倒塌把他们压死的危险。它们可以遮挡夏天的阵雨,但是挡不住冬天的风暴,而且,常常使住在里面的人同以前一样、有时比以前更多地感到担心、恐惧和忧伤,面临疾病、危险和死亡。
在我们的想象中,苦痛伤悲总是把我们的感受禁锢在自己的身体中,安闲舒适时又把它们扩散到周围的万事万物里。就像人们在病痛或失望时往往万念俱灰,把平日追逐的那些宏大计划看得一文不值。可一旦大病初愈,心情转好,又会把那些计划看得快乐无比。又如宫里流行的那些新巧玩意儿,它们的雍容显贵深深吸引着我们,而让我们充满艳羡地注视着它们如何给主人提供消遣、满足和舒适的生活。但如果我们认真思考一下这些玩意儿能提供的实际满足,和满足本身所带来的美感,就会觉得这种作用无聊而又微不足道。可惜我们用这种抽象和哲学的方式来思考的时候确实不多。而按我们的设想,它们带来的满足与世界和谐、秩序而有规律的运行几乎是一回事。如果用这样复杂的观点来考虑问题,财富和地位所带来的愉快,就会使我们把它们想象成某种重要的、美丽的和高尚的东西,值得我们为获得它们而倾注心力。
同时,天性很可能以这种方式来欺骗我们。正是这种蒙骗不断地唤起和保持人类勤劳的动机。正是这种蒙骗,最初促使人类耕种土地,建造房屋,创立城市和国家,在所有的科学和艺术领域中有所发现、有所前进。这些科学和艺术,提高了人类的生活水平,使之更加丰富多彩;完全改变了世界面貌,使自然界的原始森林变成适宜于耕种的平原,把沉睡荒凉的海洋变成新的粮库,变成通达大陆上各个国家的行车大道。土地因为人类的这些劳动而加倍地肥沃,维持着成千上万人的生存。骄傲而冷酷的地主眺望自己的大片土地,却并不想到自己同胞们的需要,而只想独自消费从土地上得到的一切收获物,是徒劳的。
因此,用“眼大肚子小”这句俗话用来形容他们再贴切不过了。他们欲壑难填,可肚子的容量又比一个最普通的农夫大不到哪里去,只好把自己消受不了的那部分用适当的办法分给别人:做饭的厨子、盖房子的泥瓦匠、为他提供各种工具和玩意儿的手艺人等等。于是,拜地主先生的奢侈和怪癖之赐,这些人都分得了一份糊口之物。而要是等待地主先生大发慈悲,他们大概早就都饿死了。无论何时,土地提供的食物大体能养活所有的居民,阔人只是从大量的产品中挑中了最难得、最心爱的一部分,虽说他们都是些只顾自己、自私自利的家伙,雇佣千百人为自己劳作的动机无非是满足自己那点无厌而又无聊的私欲,但他们还是跟穷汉一起分享了他们的改良成果: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人们对生活用品进行了分配,而且几乎与所有居民平均占有土地的情况一样。这样,就无形地推进了社会的总体利益,给越来越多的人提供了生活保障。所以上帝把土地分给一小撮地主们时,并没有忘记和遗弃那些无地的人,后者也享用了他们在土地产品中所应有的一份。并且若比较人类生活幸福的满意度的话,他们大概也不比那些好像地位远远高于他们的人们差多少。在肉体的舒适和心灵的平静上,所有不同阶层的人几乎处于同一水平,一个在大路旁晒太阳的乞丐也享有国王们正在为之战斗的那种安全。
人类相同的本性,对秩序的相同热爱,对条理美、艺术美和创造美的相同重视,常足以使人们喜欢那些有助于促进社会福利的制度。当爱国者为各种社会政治的改良而鞠躬尽瘁时,他的行动并不总是由对可以从中得到好处的那些人的幸福所怀有的单纯的同情引起的。一个热心公益的人赞助修公路,通常也不是出于对邮递员和车夫的同情。爱国者们为改良社会面貌和政治领域而鞠躬尽瘁的行为,也未必出自对受惠者的单纯同情。同样道理,立法机关通过奖金或其他政策鼓励麻线或呢子生产,也谈不上是同情穿麻布或者呢子服装的人,更不是同情纺织品制造者或者经销商的美丽善举。只不过政策的进步、贸易与工业的发展这些高尚的、安邦定国的大计,总会让我们兴奋,而所有对它们有好处的事情也相应地使我们感到欣慰。因为它们是我们政治制度不可或缺的环节,是国家机器协调迅疾运转的动力。如果这个体制存在着各种障碍以致难以正常运行,那我们自然也无法安宁,而如果看到这个如此完美重要的体制正在日益完善,则我们必定也会欣慰不已。那些规章制度之所以得到我们尊重和景仰,原因就在于它能使生活在它之下的人们过得幸福和安康,这也是它们惟一的用处所在。可有时,或是出于某种对制度的认同,或是出于某种对艺术及发明的热衷,我们好像不重目的而更重手段,并且希望使我们的同胞更加幸福。这应该是为了把良好的、规范化的制度推向完美,而不是关注民生疾苦。
有些人天生热心于公务,在其他方面就显得不那么慈悲为怀了。这些自相矛盾的方面很容易在每个人身上发现。就像俄罗斯古代那个鼎鼎大名的立法者,谁能比他更没人情味而又热心公益呢?还有慈悲为怀的不列颠国王詹姆士一世对民族的利益与荣耀甚至都毫不关心。有人生来就不思进取,你如果告诉他,阔人们过的是如此安逸舒适的生活,不受日晒雨淋,不用挨冻受饿,不用劳苦穷困,他往往听不进耳朵,简直是在对牛弹琴。如果要成功说服他,你就得给他认真描述阔人的豪宅里厅堂如何宽广,陈设怎样豪华;甚至得逐一讲明各种陈设的用处,说明所有下人的数量、级别和不同的分工。只有这些才能对他产生影响。可这其实也不过能使他衣食无忧而已。
同理,如果你打算通过空谈经邦济世之乐,或者描绘理想臣民的快乐生活而劝说一个自私的家伙去关心公益事业,必定会徒工而返。你想要说服他,就要向他认真说明伟大的社会政治体制带来了以上种种好处;社会各个部分间的依赖互助关系;如何可以把这种制度成功引进自己的国家,从而使整个国家机器运转得平稳而高效。大概没有人会听了这个而无动于衷的,最起码他会暂时振作起来。因此,各种政治研究——如果它们是正确的、合理的和具有实用性的话——都是最有用的思辨工作。甚至其中最没有说服力和拙劣者,也不是全然没有效用的。它们至少有助于激发人们热心公益的精神,并鼓励他们去寻找增进社会幸福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