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大卷
诸葛亮
【原文】有言诸葛丞相惜赦者,亮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吴汉不愿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每见启告,治乱之道悉矣,曾不及赦也。若刘景升父子岁岁赦宥,何益于治乎?”及费祎为政,始事姑息,蜀遂以削。
子产谓子太叔曰:“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宽。于是郑国多盗,太叔悔之。仲尼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商君刑及弃灰,过于猛者也。梁武见死刑辄涕泣而纵之,过于宽者也。《论语》赦小过,《春秋》讥肆大眚,合之,得政之和矣。
【译文】有人批评诸葛亮(三国时代蜀国宰相,字孔明,隐居隆中,人称卧龙,刘备三访始获见,后佐刘备建国于蜀,与东吴、魏鼎足而立,拜为丞相,封武乡侯)吝于宽赦他人的罪行。
诸葛亮回答说:“治理天下应本着公正、仁德之心,不该随意施舍不当的恩惠;所以匡衡(汉朝人,累官至丞相,封乐安侯)、吴汉(东汉人,字子颜,封度平侯)治国就不认为无故赦罪是件好事。先帝(指刘备,三国蜀汉政权建立者)也曾说过:‘我曾与陈元方(名纪,东汉颍川人)、郑康成(名玄,东汉大儒,生平著述甚多)交往,从他们的言谈中,可洞悉天下兴衰治乱的道理,但他们从没谈及赦罪也是治国之道。’又如刘景升父子(即刘表、刘琮,东汉献帝时刘表任荆州刺史,刘表死后,刘琮投降曹操)年年都大赦人犯,但对治理国家又有什么好处呢?”
后来费祎(三国?蜀人,与董允齐名,累官至尚书令,封成乡侯)主政,采用姑息宽赦的策略,西蜀的国势因此削弱不振。
〔梦龙评〕子产(名公孙侨,春秋郑国人,时晋楚争霸,郑处两强之间,子产周旋其间,卑亢得宜,保持无事)对太叔(即子太叔,名游吉,春秋郑国人,继子产为政,能宽不能猛,郑国多盗)说:“只有最具仁德的人,才能用宽容的律法来治理人民,次一等的就只能用严厉的方法了。猛烈的大火,人看了就害怕,因此很少人被烧死;平静的溪流,人民喜欢接近嬉戏,却往往被淹死,所以用宽容的方法治国比较困难。”
后来太叔治理国家,不忍用严厉的方法,于是郑国盗匪猖獗,太叔非常后悔。孔子说:“行政过于宽容,百姓就容易轻慢,这时就要用严厉的律法来纠正他们;过于严厉,百姓又可能变得凶残,就要用宽大的政令来对待他们。用宽容来调和凶残,用严厉来调和轻慢,才能做到人事通达、政风和谐。”
商鞅(战国卫国人,佐秦孝公变法,使秦富强)对弃灰于道的人处以黥刑(古代肉刑之一,在面上刺字后用墨染黑,又称墨刑),这种刑罚太过严苛;梁武帝(萧衍,长于文学、书法,迷信佛教)看见死刑犯,往往流着泪释放他们,又太过宽容。《论语》有“宽赦小过错”之说,《春秋》曾讥刺放纵有大过错的人,二者若能调和得宜,才能求得政事的和谐。
汉光武帝
【原文】刘秀为大司马时,舍中儿犯法,军市令祭遵格杀之。秀怒,命取遵,主簿陈副谏曰:“明公常欲众军整齐,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奈何罪之?”秀悦,乃以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当避祭遵。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必不私诸将也。”
罚必则令行,令行则主尊,世祖所以能定四方之难也。
【译文】汉光武帝刘秀(打败篡汉的王莽,即帝位,是为世祖)做大司马(管理军事的最高长官)的时候,有一回官府中的僮仆犯法,军市令(军中交易场所的主管)祭遵(颍川颍阳人,封颍阳侯,云台二十八将之一)下令杀了他。刘秀很生气,命令部下收押祭遵。
当时,主簿(掌管官府文书帐簿的官员)陈副规劝道:“大人一向希望军中士兵行动整齐划一,纪律严明,现在祭遵依法办事,正是推广军令的表现啊!”
刘秀听了很高兴,不但赦免祭遵,而且让他担任刺奸将军,又对所有的将士们说:“你们要多防备祭遵喔!我府中的僮仆犯法,尚且被他所杀,可见他一定是个公正无私的人。”
〔梦龙评〕赏罚分明,军令才容易推行;军令畅行无阻,主上自然受尊重。刘秀因此能平定四方的战乱。
孔子
【原文】孔子行游,马逸食稼。野人怒,絷其马。子贡往说之,卑词而不得。孔子曰:“夫以人之所不能听说人,譬以太牢享野兽,以《九韶》乐飞鸟也。”乃使马圉往,谓野人曰:“子不耕于东海,予不游西海也,吾马安得不犯子之稼?”野人大喜,解马而予之。
人各以类相通,述《诗》《书》于野人之前,此腐儒之所以误国也。马圉之说诚善,假使出子贡之口,野人仍不从。何则?文质貌殊,其神固已离矣。然则孔子曷不即遣马圉,而听子贡之往耶?先遣马圉,则子贡之心不服;既屈子贡,而马圉之神始至。圣人达人之情,故能尽人之用。后世以文法束人,以资格限人,又以兼长望人,天下事岂有济乎!
【译文】有一天孔子出游,途中马儿偷吃了农夫的庄稼,农人很生气,捉住马儿并把它关起来。子贡知道后,就低声下气的前去恳求农人放了马儿,没想到农人不理会子贡。
孔子说:“用别人听不懂的道理去说服他,就好比请野兽享用太牢(祭祀时所用的牛、羊、猪三牲,是最丰盛的牺牲),请飞鸟聆听九韶(古乐名,相传为夏禹所作,使孔子‘三月不知肉味’的优美音乐)一样,这是我的不对,并非农人的过错。”
于是命马夫前去。
马夫对农人说:“你从未离家到东海之滨耕作,我也不曾到过西方来,但两地的庄稼却长得一个模样,马儿怎知那是你的庄稼不该偷吃呢?”
农人听了觉得有理,就把马儿还给马夫〔自是至理,安得不从〕。
〔梦龙评〕物以类聚,在粗人面前谈论诗书,这是不知变通的读书人所以误事的原因。马夫的话虽然有理,但这番话若是从子贡口中说出来,恐怕农夫仍然不会接受,为什么呢?因为子贡和农夫两人的学识、修养相差太远,彼此早已心存距离。然而孔子为什么不先命马夫,而任由子贡前去说服农夫呢?——若先前就命马夫前去,子贡心中一定不服,如今不但子贡心中毫无怨尤,也使得马夫有表现的机会。圣人能通达人情事理,所以才能人尽其才。
世人常以成文的法规来约束他人,以资格来限制他人,以兼有所长来期望他人,这样天下事哪有成功的希望呢?
宋太祖
【原文】“三徐”名著江左,皆以博洽闻中朝,而骑省铉尤最。会江左使铉来修贡,例差官押伴。朝臣皆以词令不及为惮,宰相亦艰其选,请于艺祖。艺祖曰:“姑退,朕自择之。”有顷,左珰传宣殿前司,具殿侍中不识字者十人以名入。宸笔点其一,曰:“此人可!”在廷皆惊,中书不敢复请,趣使行。殿侍者莫知所以,弗获已,竟往。渡江,始铉词锋如云,旁观骇愕,其人不能答,徒唯唯。铉不测,强聒而与之言。居数日,既无酬复,铉亦倦且默矣。
岳珂云:“当陶、窦诸名儒端委在朝,若令角辩骋词,庸讵不若铉?艺祖正以大国之体不当如此耳。其亦不战屈人兵之上策欤?”○孔子之使马圉,以愚应愚也。艺祖之遣殿侍者,以愚困智也。以智强愚,愚者不解;以智角智,智者不服。
白沙陈公甫,访定山庄孔易。庄携舟送之,中有一士人,素滑稽,肆谈亵昵,甚无忌惮。定山怒不能忍,白沙则当其谈时,若不闻其声,及其既去,若不识其人。定山大服。此即艺祖屈徐铉之术。
【译文】宋朝初年,三徐(徐延休、徐铉、徐锴)是江左(即江东,为南唐所在地)的著名学人,宋室君臣都知道他们学问十分渊博,而骑省徐铉(字鼎臣,原为南唐的臣子,随后主李煜归顺宋太祖,官位升至散骑常侍,著有《骑省集》,是他的女婿编的,以官名当做书名)是其中最杰出的一位。
当江左遣徐铉来朝贡(南唐对宋称臣)时,依惯例宋朝政府要派押伴使(随侍朝贡的使者)随侍左右,朝中的臣子都怕口才词令不如徐铉。宰相也觉得这种人才很难抉择,就请示太祖(即赵匡胤,宋朝开国国君)。
太祖说:“你们暂且退下,我自己来选。”
不久,左珰(皇帝秘书)传下诏令给殿前司(掌管宫殿前禁卫军之名籍的官署),准备十个不识字的侍卫名单入宫,由皇帝亲笔圈选其中一名,道:“这个人可以担任。”
朝臣都很惊奇。
中书(宋朝的政事堂界与枢密院共同掌理国家大政)不敢再请示皇帝,就催促他上路,这个侍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得已,就渡江和徐铉会合。
起初,徐铉言辞流利,侃侃而谈,旁观的人为之惊愕不已。侍卫无法回话,只能嗯嗯哎哎地应着,徐铉没有察觉,依然喋喋不休。过了几天,一直没有得到该有的回答,徐铉也累得沉默不语了。
〔梦龙评〕岳珂(宋?汤阴人,岳飞的孙子)说:“当时陶谷(宋?新平人,强记好学,博通经史,历任礼、刑、户三部尚书)、窦仪(宋?渔阳人,学问广博,历任上部、礼部尚书)等有名的学者都在朝服官,如果派他们去答辩,难道会不如徐铉吗?实际上太祖认为大国的体统不该如此。这也是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等策略吧!”
前篇孔子派马夫的事,是以愚者应付愚者;太祖选择押伴使,是以愚者去困扰智者。用才智去勉强愚者,愚者不会了解。用才智去比斗智者,智者必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