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声音轻了许多,却也沉重了许多。
“孙女,谢皇祖母成全。”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深秋的湖水,“孙女后日便要启程,远嫁图鲁邦。今日在寿宴上行此大逆不道之举,非为争宠,非为权位,还望皇祖母体谅。”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
原来,她闹出这般天翻地覆的动静,不是为了留在鲁朝,不是为了报复任何人,只是为了在离开之前,洗刷掉自己和母亲身上的污名。
她从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要改变自己替嫁和亲的命运。
太后闻言,再也忍不住,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她颤抖着上前,亲自将华玉安扶了起来。
那触手冰凉的纤细手臂,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太后哽咽着,想说些什么,想说“别去了”,想说“哀家保你”,可话到嘴边,却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是太后,却不是皇帝。
和亲之事,乃是国策,是肃帝一手促成,昭告了天下的。
即便她是太后,也无法更改这板上钉钉的定局。
她能给她的,只有公道,却给不了她自由。
华玉安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对着太后,微微福了福身,算是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转过身。
偌大的紫宸殿,肃帝依旧僵坐在龙椅上,面色灰败;文武百官或低头,或侧目,神情复杂。而她的目光,却越过了这重重人群,径直落在了殿门口的那道绯色身影上。
晏少卿。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如松,渊渟岳峙。
从她进殿到现在,他始终未发一言,却又无处不在。
此刻,四目相对,隔着满殿的狼藉与人影。华玉安清晰地看到,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深潭里,竟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痛惜,有不忍,还有一丝……被死死压抑住的,不舍与牵挂。
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度,试图将她笼罩。
华玉安的心,微微一动,随即又归于沉寂。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然后,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那轻轻一摇,摇断了最后一丝可能的牵绊,也摇碎了他眼底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光。
不必了。
晏大人,你救过我的命,我承你的情。
但华玉安的路,从今往后,只能自己一个人走了。
这鲁朝,这皇宫,再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人。
她转身,走向那洞开的殿门,走向那一片泼洒进来的、瑰丽而悲壮的残阳。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仿佛踩碎的不是金砖,而是她十九年来所有的痴缠、痛苦与执念。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极长,投射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道孤独而决绝的刻痕。
她终于,为母亲讨回了清白。
也终于,为自己,讨回了那迟到了太久的、一点点公道。
从此山高水远,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