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些话时,他叹了口气,瞟了一眼他的妻子玛丽亚·伊利尼奇娜,可后者似乎对他们不管是褒扬古老风俗、还是贬低新潮时尚的说法都漠不关心。其他几位太太也和她一样,不过,谁也没有反驳。因为在那个时代,谦虚被认为是一个年轻女子必须具备的美德。
“那么,这到底是谁的过错呢?”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端起自己那圆筒形有柄大杯斟满冒泡沫的啤酒说,“这其实是我们自己的过错。年轻的太太们老是爱出风头,而我们却只是纵容姑息她们。”
“但是,如果在那件事上我们都没有自由权和决定权,那么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吉利拉·彼得洛维奇反驳道,“做丈夫的都愿意让自己的妻子呆在家里,但是,当士兵们敲锣打鼓地跑过来,邀请她们去参加舞会。丈夫便只顾着阻拦妻子出门,妻子却只顾着梳妆打扮。啊,这些该死的舞会!肯定是上帝用它们来惩罚我们的罪孽的!”
玛丽亚·伊利尼奇娜如坐针毡,她的嗓子跟着发痒,很想反驳几句。终于,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她转过头,带着酸溜溜的微笑看着自己的丈夫问:“,依你之见,舞会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呢?
“呃,缺点多了,”吉利拉·彼得洛维奇显然很生气地回答,“自从有了舞会,丈夫们就完全不能操纵他们的妻子,妻子也忘了圣人保罗的训诫——‘妻子,你要敬畏你的丈夫。’她们头脑中想的不再是如何操持家务和为家人服务,而是苦思冥想的地张罗漂亮华丽的衣服,尽力讨那些不是她们的丈夫而服饰华丽的年轻军官。而且,夫人,您仔细想想看,一个俄国女贵族居然和一群抽着烟的德国佬以及他们的仆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这成何体统?要是这些年轻男子是你的亲戚,那倒情有可原,不过,他们偏偏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话才说出口,狼已经进了家门。”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皱着眉头说,“我不得不承认,我很讨厌那些舞会。不管任何时候,你都有可能撞上某个喝醉酒的人,抑或是你自己被人灌的烂醉如泥,当众出丑。你必须得严加监视和提高警惕,只有这样,那些不可救药的无赖才不会找你女儿寻开心。现在的年轻人都社会的这种风俗宠坏了,我都无从表达。比如说,在上次的舞会上,年轻的科尔萨克夫对我的娜塔利亚那么无理,,弄得我面红耳赤,丢尽面子,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第二天,我看见有人驾车停到我家前门口,我感到很奇怪,这会是谁呢?或许是缅希科夫亲王吧?不,错了,完全错了,竟然是年轻的科尔萨克夫!他竟然把马车停在门口,自己步行穿过院子。哦,不!他冲进了房间,两脚一并行了个礼,然后就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上帝帮帮我们,救救我们吧!叶基莫夫娜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的样子。你正好可以为我们表演一下,模仿那只“法国猴子”。
叶基莫夫娜顺手拿起一个扣在菜盆上的盖子,挟在自己腋下当做帽子,便开始挤眉弄眼做出一系列的怪相,脚后跟碰得嗒嗒响,还向四面八方鞠躬,嘴里用蹩脚的法语打着招呼:“先生……小姐……舞会……原谅。”
所有客人都哄堂大笑,笑声一直此起彼伏,显然大家都对这个表演很满意。真是“惟妙惟肖,科尔萨克夫就是这个鬼样子。”当笑声逐渐平静下来之后,年迈的雷科夫亲王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说,“但是我们必须承认,他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人从外面嘈杂的世界返回神圣的俄国,并变成小丑的人。我们的孩子在那里都学了些什么呢?学会了碰着脚后跟行礼,用没有人能听懂的话嚼舌根,和别的男人的妻子眉目传情,还不尊重他们的长辈。所有在国外受教育的年轻人中,还算沙皇的黑人教子(上帝原谅我!)最像个人样。”
“我的天哪,亲王!”塔吉雅娜·阿法纳西耶夫娜说,“我见过他,近距离见过他……他是那样的成熟,稳重,我完全被他折服了!”
“确实如此,”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说,:他是个沉着稳重受人尊敬的人,绝对不会像那个恬不知耻的无赖……这次又是谁把车直接从大门口开了进来?我想,该不会又是那只法国猴子吧?你们这些蠢货,怎么还不行动呢?”
他转向仆人继续说,“赶紧转告他,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待他的。还有,如果他再来的话……”
“你在说胡话吗,大胡子爷爷?”叶基莫夫娜打断他说,“你没有看见吗?那是沙皇的雪橇,是沙皇来了。”
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立即从餐桌边站起来。所有人都冲到窗户旁边,他们的确看见沙皇扶着勤务兵的臂膀走上台阶。
顿时,整个房间里一片手忙脚乱,勒热夫斯基马上出们迎接彼得大帝。仆人们像发疯似的到处乱窜来找自己合适的位置,甚至客人们也惊恐万分,有的甚至想立刻溜回家。突然,彼得大帝洪亮的声音在门后响起,顿时所有人都呆在原地,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沙皇走了进来,陪在他身旁的是阿法纳西耶维奇,他已经受宠若惊。
“好啊,女士们,先生们!”彼得大帝欢快地说。所有人都深深地鞠躬致敬。沙皇用他那尖锐的目光迅速扫了一下人群,发现勒热夫斯基的女儿也在其中,便叫她过来他的身边。娜塔利亚·加夫里洛夫娜鼓起勇气走到沙皇面前,但是,她的脸立刻就红了,不仅红到耳根,恐怕连肩膀也蒙上了羞色。
“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按照俄国人的方式,沙皇吻了她的额头,转向客人说,“怎么,我有打搅到你们了?你们这是正在用餐吗?那就请坐下来接着享用吧。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请给我一杯茴香伏特加。”
勒热夫斯基用风一般的速度冲到威风凛凛的男管家面前,敏捷地从他手中一把抓过托盘,在一只金制酒杯里斟上茴香伏特加,然后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给彼得大帝。彼得大帝品尝了伏特加,又品尝了一个面包卷,再次肯请客人们继续用餐,不要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拘谨。这时所有人才喘了一口气,回到他们之前坐的位置上,除了侏儒和女逗乐小丑,因为她们不敢继续坐在沙皇的餐桌边。彼得大帝在主人旁边坐下,要了一些卷心菜汤。他的勤务兵赶忙递给他一把镶着象牙的木制汤勺,一套绿色骨质长柄的刀叉,彼得大帝总是习惯随身带着和使用自己的餐具。一分钟前还谈笑风生、欢乐自由的晚宴,现在却在沉默和压抑中进行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僵硬的气氛。
出于尊敬,当然也是出于高兴,主人没有怎么动筷子。客人们也很拘谨,毕恭毕敬地听沙皇用德语和那个瑞典军官讨论1701年的那场战争。不止一次被沙皇提起的傻子叶基莫夫娜,用一种有点胆怯生硬的语调回答沙皇的问题。顺便说一下,这绝不能说明她是一个笨蛋。最后,晚宴总算要结束了,沙皇站了起来,其他客人很快地也跟着站了起来。
“珈夫利拉·阿法纳西耶维奇,”他对勒热夫斯基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说完,他就抓住勒热夫斯基的胳膊来到客厅,随手把门关上了。被留在餐厅里的客人们窃窃私语的猜测着沙皇这次出人意料的拜访的目的,唯恐自己表现得不够谨慎。不多久,他们就接连着回家了,甚至忘记了对主人热情的招待表达一下谢意。
勒热夫斯基的岳丈、女儿和姐姐悄悄地把他们送到门外,然后迅速返回餐厅,恭候沙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