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战死
论个人战技,雒千秋虽然也经历过真正的战场考验,但他依然和曲非直、陈楚有着巨大的差距,甚至连彭秋涤和杜石郎这种战场老油条都不如,如果真的单打独斗,雒千秋也就是跟墨丘八骏中的何酋虎属于同一个段位。但雒千秋之所以能压过彭秋涤、杜石郎、曲涛等人成为一代名将,除了当时火凤帝国确实缺少良将之外,他那超出常人一大截的对战场的感知能力是决定性因素。这种能力不仅挽救过他自己的生命,甚至也不止一次的挽救过火凤帝国的大军乃至国运。
在这一刻,雒千秋的判断再一次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他抓的时机非常准,那确实是墨丘军物资军备的一个临界点。经过半天的投射,堆放在营地门口的大量武备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又因为战事吃紧,能够来回搬运物资的人手并不多,所以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尴尬局面。而雒千秋就是抓住了这一个在战场上只能称之为瞬间的机会发动了全军攻击,除留作预备队的凤影军和伤重无法参战的士兵之外,其余全部拿起武器冲上战场!
骑在战马上跟着大军一起突击的雒千秋突然想起来自己初入帝国军校的时候曾经问过自己老师的一个问题:“如何才能战无不克百战百胜?”当时自己的老师笑着告诉自己:“百战百胜先不说,得一胜都很难,这个结果需要很多因素来共同组成,比如气候变化、天气阴晴、兵种相克、地形因素、阵型选择、武器装备、风土人情甚至是昨天晚上吃的什么都会对战果起到作用,而且对方将领做的未必比你差,因此在很多时候双方比拼的不是战场上的实力,而是对于所有细节的把控,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了,等着对方犯错误,这也是一种取胜的机会。所以如果你想成为一名百战百胜的名将,那就要对这些因素都有一些把控,虽然不能做到百分之百,但一定要保证让自己所率领的军队尽可能的占据其中大多数的因素,至少不要犯错,这才有希望取胜。除此之外,你要考虑的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士气,或者说气势。古人有云,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说的就是一个气字,气势上来了,可以抵消掉不少其他的不利因素,让战局向自己这一方倾斜。”
一开始听这话的时候,雒千秋对前半段是深信不疑的,但对后半段是不怎么信的,他总觉得自己的老师有些故弄玄虚。一个人的意志固然重要,但完全靠意志就能克服种种不利?这个有点悬了吧?但当今天,在他的命令之下,数万士兵同时发起冲锋的时候,雒千秋有点相信了。
数万名士兵横向排开,宽度足有数里之巨,他们就像红色的潮水一般猛烈的向着那黑色的堤坝扑去。主将雒千秋毅然脱去板甲,手持两面盾牌,死死的顶住飞来的落石擂木,一步步的慢慢的向前走着。在他身后的一众军官也同样如此,除了五千居于后阵保持武装的红营重骑之外,其余所有重甲骑士全部卸甲,把自己的胸甲单独取下挡灾身前作为盾牌之用。五六千名卸去重甲的骑士们组成了一堵长达数百丈的钢铁之墙,他们掩护着身后的民军士兵,一步步的向前推进着,一点一点的接近着那黑色的堤坝。这样的举动鼓舞了所有的火凤帝国士兵,他们跟在这群脱去盔甲抛下马匹的贵族身后,玩命的呐喊着、嘶吼着,顶着满天飞石向着墨丘军阵逼进。
在之前战局不利的逆境之中,如果一个人在坚持冲锋,他可能会被认为是傻;如果十几个人一起坚持冲锋,会给人一种悲壮的意味;如果是几百、几千人一起冲锋,那势头就会变的彪悍起来;如果是所有军官和士兵肩并肩的嘶吼着一起向前,那种气势和情形几可逆天!现在雒千秋就引导了这么一场战局,在他的带领之下,火凤帝国民军和红营重骑罕见的拧在了一起,他们一起嘶吼失声,一起扛住盾牌,一起喊着号子一步步的向着对方的阵地艰难前行。
终于,墨丘军阵中如雨一般的落石骤然而停,他们没有东西可继续投射了!
“冲!”几乎是在雒千秋喊出这个字的同时,几千面盾牌同时飞上天空,数万名火凤帝国士兵举起刀子迈开双腿,近乎疯狂的向前奔去。而早已经严阵以待的墨丘重装步兵也在同时发出一声吼,他们躬身下压,把自己手中巨盾的尖角又往泥土里压深了几分。
随着轰的一声,火凤帝国红营重骑和墨丘过重装步兵这两大强力兵种终于硬碰硬的撞在了一起,巨大的冲击力把士兵们撞的人仰马翻,缺少板甲保护的红营重骑们不少人直接被撞的口吐鲜血,但他们没有因此而退缩,翻身站起,继续顶着自己的胸甲向前。在这些重甲骑士的身后,无数的民军士兵伸出手来撑住这些强壮的骑士们,不让他们摔倒,给予他们助力。
终于,随着一名墨丘重装步兵的摔倒,重装步兵的钢铁防线终于出现了破绽,重甲骑士们狂叫着从这缺口继续前冲,撕裂了一整排的重装步兵防线,而跟进的民军士兵们也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他们手里的战刀、战锤甚至是石块都如同雨点一般砸在那些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形钢铁堡垒的身上。
面对疯狂冲击的火凤帝国军人们,重装步兵退了,即便他们只是有秩序的缓步后撤,对于已经激发出野性的火凤帝国军人们来说也足够了,他们步步紧逼,狂吼着用自己手里的武器捶打着对方的巨盾,一寸又一寸、一尺又一尺、一丈又一丈的夺回自己失去的阵地,他们坚信,只要自己这么继续下去,终将会从敌人手里夺回失去的领土,甚至把敌人赶出火凤帝国!
所有人,甚至雒千秋在内,都被这种情绪所影响着,他们步步紧逼的追击着对方后退的脚步,他们不遗余力的冲击着对方坚固的防线,一下又一下,墨丘重装步兵的盾牌上发出杂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既像是鼓舞众人的杂乱战鼓,又像是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
终于,雒千秋由于没有控制好角度,一拳砸在了巨盾上突出的尖刺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恢复了冷静。“为将者不可专勇,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自己的一丝懈怠甚或是一丝冲动,都会将全军带入万劫不复!推开围上来的亲兵,一丝冷汗从雒千秋的额角滑落下来。
“不行,这样不行,很容易中了对方的圈套!”雒千秋在心里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光。如果之前身先士卒可以理解为鼓舞士气,但现在自己在干什么?跟着士兵们一起疯狂的向前冲?这绝对不是一个主将应该做的,一名主将应该是时刻保持冷静,时刻关注着整个战场上一丝一毫的变动,并及时作出应对,而绝不应该像自己一样在这里发疯一般去擂击对方士兵的盾牌!
但现在想要迅速脱离是不现实的,面前几万人,身后几万人,雒千秋几乎就是置身于一片无尽的汪洋大海之中,进不得也退不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雒千秋的大脑飞速的运转着,一边分析着眼前的局势,一边想着对策。
局势是明显不对劲的,对方是有意识有组织的退,或者这个根本就不能叫退,而应该叫让,对方是故意让出空间来的。为什么让?很简单,他们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空间换时间”战术,任何战术都有其目的,那么执行这个战术的目的是什么?雒千秋在脑海中回顾着今天大半天的战况,他在想对方还有什么招数能对付自己,很快,那种给红营重骑和皇宫卫队造成了毁灭性打击的小型弩车浮现在他脑海中。现在的重装步兵是突前于主阵的,他们后方不但缺少支援,甚至还要护卫着身后的小型投石车,这是一个非常难以两全的任务。所以他们后撤,利用后撤的空间来减轻承受攻击的压力,同时让两翼的小型弩车围拢上来,现在红营重骑留守的不过五千余骑,几乎无法对弩车形成足够的威胁,但一旦这些弩车开始瞄准自己所在的步兵集群发射,那后果不堪设想!
雒千秋几乎在第一时间肯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并后悔现在的作为,如果自己没有冲动的跑下来领军作战,还是立于中军所在的高地之上,一定能够早点看出端倪,他几乎可以肯定,现在墨丘军的军阵已经从刚才的“凸”字形变成了“凹”字形,突出的两翼即将就要对位于中间的自己发动最后的攻击了。
可现在能怎么办?冲,冲不过去!退,退不回去!
雒千秋猛然一咬牙,心里暗道:“既如此,便如此!我身在此处,那就在此处指挥!”想到这里,他一把将自己的卫兵抓了过来,大声命令道:“把本统领的帅旗立起来!”
卫兵闻言大惊失色,连忙劝道:“统领大人!此处距离敌军不足十丈,如果立帅旗,后果不堪设想啊!”
“闭嘴!马上立起来!”雒千秋顾不上跟他废话,直接把刀架在了卫兵的脖子上。
卫兵无奈,从背后的背囊种取出六节竹竿和一个布卷,一点点的拼装起来。这便是雒千秋的帅旗,不是中军帐前飘扬的那一面,而是一面方便卫兵随身携带的小号帅旗,原本的作用是方便主将移动指挥,谁能想到竟然真的要在敌阵之前打开。
雒字帅旗迎风招展,数万火凤帝国士兵欢声雷动,此刻谁都知道雒大统领和自己一起身在前线了。不过后果也同样可想而知,已经变得稀稀落落的投石车的投射全部集中到了帅旗方向,对付数万大军,这个密度不够,但如果要对付几个人,这个投射数量可以把雒千秋砸到地底下!
很快,几百名红营重骑和皇宫卫队的骑士们围了过来,他们或蹲或站,双手高高举起自己沉重的胸甲,为自己的主将撑起一方安全的空间。
雒千秋没时间致谢,他从怀里掏出两枚红色烟丸,分别用角弓射向东西两侧空中,然后又摸出一枚蓝色烟丸,直直的射向自己头顶的天空。做完这一连串看似不费力气的动作之后,雒千秋就像是脱了力一般,拎着角弓的胳膊几乎抬不起来,只是仰着头看向天空,看向那三个在空中疯狂喷射出红蓝颜色的烟丸,这是救命的军令,也是让人送命的军令。
“大人!雒统领发令了!”一名红营重骑的骑士急急的向着端坐在马上的红翎管带报告道。
红翎管带抬头看了那红色的烟丸好一会,又环视自己身边的袍泽之后,才猛地吼出一声:“准备出击!荣誉即吾等生命!”
“荣誉即吾等生命!”随着吼声,火凤帝国的骑士们纷纷拉下护面,攥紧长枪,跟在自己所属军官的身后,向着战场飞驰而去。
红翎管带是最后一个拉下护面的人,在催动坐骑的那一刻,他发出了一声轻叹。
最后的五千名红营重骑出击了,他们兵分两路,分别从主阵两侧突袭墨丘军军阵。在几个时辰之前,他们就是这么干的,但那一次他们伤亡惨重,上千袍泽横尸于此,甚至于他们的尸体此刻还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此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主动脱去板甲翻身下马,用双手擎着自己的胸甲冲在了步兵之前,用自己的身体去力扛对方那同样勇武的重装步兵。现在轮到他们了,他们这五千骑士将在战马上捍卫红营重骑最后的尊严,不管前面面对的是什么,他们都要冲上去,去搏杀对方的士兵,去冲击对方的军阵,去救援自己的袍泽!
其实这五千骑士也是迷茫的,之前的战斗中,那漫天飞来的弩箭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攻城的利器会平射出来变成要命的杀器,无敌的联合冲锋阵型在这些手臂粗细的弩箭面前变得如同儿戏,如同纸糊一般被撕裂成了碎片,甚至有人都在想,这是否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意味着重甲骑兵从此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当年陈楚和曲非直联手将轻骑兵战术推上了历史的舞台,他们那超卓的机动力和灵活的战法已经让重骑士们感到了压力,但贵族骑士们应然保持着自己的尊严和自傲,他们相信身上铭刻着家族徽章的战甲依然会把这种荣耀传承下去,但当巨型弩箭把自己的袍泽连人带马打翻在地的时候,这种信心也随之动摇了。虽然只有短短几年时间,但战争的本质已经从双方骑步相争变成了军械和肉体的对抗,厚重的板甲已经无法为骑士们提供近乎无敌的保护,冰冷的弩箭开始成为了战争的主导。这一切会这样下去么?荣耀千年的重甲骑兵会就此退出战场吗?
身穿红黑相间盔甲的骑士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对于他们来说,这一次的冲锋和之前上百次的冲锋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驾驭着**的战马,先是小步调整队列,随后挥鞭加速,在高速的奔驰中将队列调整到位,无敌的或者说曾经无敌的联合冲锋阵法在瞬息间成型,随着军官的一声嘶吼,数千支战枪平举,如同数千枚致命的钢刺,直刺向对方的军阵。
无数的骑士们在心里想到:如果真的是重甲骑兵最后一次出现在战争的舞台上,那就让它的谢幕更加完美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