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巧玲珑但威力巨大的弩车开始发射了,但这一次的发射显得有些慌乱,他们注意到了那被留在最后面的五千红营重骑,但他们没有想到着五千重骑会如此搏命一击。在不久之前,他们收到了调整队列的通知,位于军阵东西两侧的数百架弩车同时开始动作,慢慢的转换攻击方向和目标,把他们那森寒的弩箭对准了正在发疯一般咆哮着的火凤帝国民军士兵们。但还没等他们踏下簧板,那如雷一般的马蹄声就响了起来,最后的五千红营重骑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奋不顾身的向着弩车飞驰而来。
打步兵?还是打骑兵?几乎所有弩车的车长都在犹豫这个问题。弩车虽然轻便,安装弩箭却依然繁琐,发射一次之后,需要两个人同时摇动绞臂,把力度极大的绷簧复位,然后再把重几十斤的弩箭装好,这才能够重新瞄准射击,这个时间足够那红营重骑的骑士飞扑到自己身边并发出致命一击了。所以严格来说,面对两个方向的敌人,弩车车长只有一到两次发射的机会,严守军令射击步兵然后丢掉自己的性命?还是先把快要飞扑到眼前的骑兵射翻再去解决那些步兵?这个问题让所有弩车车长都纠结了一下,可就是这一下的纠结,让战局发生了变化。
有的车长选择了先攻击步兵,有的车长选择了先攻击骑兵,不统一的攻击方向导致了攻击效果的大幅下降,而稀稀拉拉的弩箭更是直接把突入的机会摆在了红营重骑的面前。
“杀!杀!杀!”身穿重甲的骑士们嘶吼着,根本顾不上身边摔落在地的袍泽,挺起手里长长的战枪,一下捅在了弩车上,随着战马回旋,弩车被掀翻在地。车长和弩手们慌乱的爬起来想要逃跑,却被已经杀红了眼的骑士抬手一枪钉在地上,枪尖自后心入前胸出,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沁透了身下的地面,这群骑士连一丝活下去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下。
可也就是如此的无边恨意,让红营的骑士们泄去了心中的怒火,也失去了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们之所以能够顺利的突袭弩车阵地,主要原因是相当一部分弩车车长都服从命令,将射击方向转向了中心战场,巨大的弩箭呼啸着飞射向如海一般的火凤帝国士兵,掀起层层血浪。而红营骑士们把精力集中在报复那些弩车车长的时候,这些服从命令的车长们获得了第二次甚至第三次发射的机会。他们带领着手下,一次又一次的摇动绞臂、装上弩箭、踏下簧板,利用一切时间和机会把弩箭射出。
等到红营骑士们一架又一架的把全部弩车摧毁干净的时候,其中最多的几架弩车已经足足发射了五轮之多,对于主战场上火凤帝国民军步兵造成的伤害已经不可计数!
曲涛在阿信的建议下,一共改装出来七百二十四架小型弩车,从推上战场发射第一支弩箭开始,到被红营重骑全部摧毁为止,他们总计发射出三万余支弩箭,平均每架弩车发射弩箭五十支,占全部储备的三分之一还多,这些弩箭击杀了红营重骑五千余骑,杀伤民军士兵无算。单就成本和战术目的来说,他们完成了此战迄今为止最大“性价比”的操作,超额完成战术目标。但代价也是惨重的,除了两千七百名操作弩车的士兵全部阵亡之外,连带守护他们的墨丘士兵也伤亡千余人。但他们赢得了时间,赢得了机会,这一战取胜的机会。
在红营重骑的骑士们玩命绞杀弩车的时候,墨丘的步兵们开始结阵防御,五人为一组,三人持盾两人持枪一人持刀,相互间进退配合,以防御对方重骑冲击。然后又十组为一小阵,十小阵为一中阵,十中阵为一大阵,时间不大,两个巨大的鳞甲阵出现在红营骑士们的眼前。虽然以身穿皮甲的轻步兵组成的鳞甲阵对于红营这种铁甲重骑来说作用有限,但这已经是目前墨丘军能拿得出来的最佳选择了,最关键的是,人数上的劣势和空间上的不充足让红营重骑们丝毫不敢懈怠,他们必须打起十倍精神来小心应对这些平日里根本不会拿正眼去瞄一眼的墨丘步兵了。
在双方步兵僵持的主战场上,两侧飞来的巨型弩箭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慌乱,那弩箭的杀伤力太过恐怖,往往一箭过来之后,十余人皆死伤于此,巨大的尺寸和重量本身就已经极具杀伤力,再加上被它击中之人那肢体不全的恐怖样子,更是让所见之人心胆俱裂,失去了再战之心。而正当火凤帝国步兵后阵发生混乱迟滞的时候,他们的前阵也遭遇了变动。
随着一声尖利的哨音,一直稳步后退的墨丘重装步兵突然停止了后撤的脚步,人形的钢铁堡垒们突然同时向前迈出一步,随后吐气开声,如同推开门板一样把自己手中的巨盾推了出去。而就在巨盾掀开的下一刻,从那露出的空隙之中,无数手弩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射出,当时便有一片火凤帝国士兵应声倒地。利用这块空间,一群群的墨丘轻步兵如流水一般从重装步兵让开的缝隙里冲了出来,他们两人同持一柄战枪,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利用速度把战枪捅进敌人的身体,然后撒开战枪举起手弩,向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开始乱射,等手弩里的弩箭也射光之后,他们终于拔出腰间的弯刀,一边发出怪叫,一边向着敌人冲去。
最为残酷也最为激烈的步兵对战,终于在双方消耗了大半天时间之后正式展开了。
红黑两色潮水剧烈的碰撞着,血红色的浪花翻涌在每一个角落。他们都有自己的信仰和目标,并且都愿意为之付出一切乃至生命,但自己不能白死,任何想要夺走自己生命的人,都要为之付出代价!
黑色的士兵信仰自己的兽神殿下,相信孔秀殿下和神使大人,他们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维护这世界的平衡,恢复这世界的本来面目,还这个世界以真实。
红色的士兵则把嫣然陛下视为神明,他们不知道也不相信什么异界学说,更不愿意去了解这种事情,在他们看来,嫣然陛下就是神明,火凤帝国就是归宿,与其去相信一群疯子说出的无稽之谈,他们更愿意为了维护身后的千年帝国而付出自己的一切。
这是一场信仰之战,一场信念之战,谁都没有权力去指责对方,谁也没有立场去理解对方,既然这话说不清楚,理辩不明白,那就用手里的武器分一个高下吧。
活下来的那个才是赢家,亘古如此。
雒千秋受伤了,他从一开始弩箭攒射的时候就受伤了,一名民军士兵被墨丘士兵的手弩贯穿了身体,其中三支弩箭势头不减的带着他的血液钉进了雒千秋的左腿、左肩和小腹。在中箭的那一刻,雒千秋就感觉自己跑不出去了,尤其是当他环顾四周的时候,简直就是看到了末日。
随着墨丘步兵们的冲出,周围已经乱套了,红黑两色士兵战在了一起,兵不是兵,将不是将,几万人混在一起互相搏杀殴斗。如果从足够高的地方看下来,这就像是被一位神明失手打翻并混在一起的一盆红豆和一盆黑豆,它们杂乱无章的掺杂在一起,根本无法真正的分开。
雒千秋再一次确定自己真的跑不出去了,也许今日此地,就是他的丧命之时。但他不能白死,他还有预备队,之前的蓝色烟丸就是调动凤影军的信号,三千名由熊思思阁下亲自挑选出来的最精锐的凤影军出动了,他们也许将会成为扭转此次战局的决定因素。
早在看到帅旗和蓝色烟丸的那一刻,凤影军的士兵们就动了,他们在军官的带领下向着蓝色烟雾升起的方向全速突进。但他们和雒千秋之间隔着数万人,更何况正在遭受巨弩打击的民军士兵们早已经慌乱不堪,根本顾不上给他们让开道路。有凤影军士兵一怒之下想要拔刀开路,但却被直属军官制止了,在军官看来,虽然统领大人命令自己前去汇合,但眼前毕竟都是友军袍泽,如果为了不明情况的一时之快而导致最后和友军不睦,这可是严重违背了自己临出门之前熊思思统领阁下亲**代的“不要给雒千秋阁下添乱”的教诲。于是凤影军军官制止了自己属下的冲动行为,宁可缓行避让,也不愿向着友军袍泽恶言相向。
凤影军军官守住了熊思思统领对自己的叮嘱,却失去了扭转战局的最后时机和雒千秋阁下的最后生机。
雒千秋左手盾右手刀的和墨丘士兵打斗在了一起,虽然身上三处中箭,但他的战技仍然远强于一般士兵。战盾磕开弯刀,右手战刀直刺对方肋下,随后身子腾起,在躲开侧面砍来一刀的同时,飞踹另一个赶来救援的墨丘士兵的盾牌。等到身子落地,他顺势一滚拔出自己的战刀,贴地横斩砍断一名士兵的脚踝,然后用盾牌做刀用,狠狠的砸断了对方的脖子。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转瞬间连杀两人,但代价则是他左腿伤口流出来的鲜血已经灌进了靴子,肩膀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把盾牌给扔了。
“顶住!顶到凤影军来,这一战就能赢!”雒千秋鼓励着自己,也鼓励着自己身边的士兵,距离他们十来丈远的地方,墨丘的重装步兵还在静静地站着,但雒千秋相信,等凤影军士兵从人群中突然冲出的那一刻,就是这群铁疙瘩们变成死铅块的时候!
可他的坚持随着一声“咻~~”的声响破碎了一半,这个声音太熟悉了,至少今天他就已经听了大半天了,这是投石车发出的声音。对方的投石车已经再次启用了,他们的武备已经重新到位了!自己所处的距离有些过于接近,所以目标一定不是自己,那么这些投石车是攻击哪里的?是自己的身后,那自己的身后有什么?有凤影军!
雒千秋猜的没错,再补充了足够的石块之后,四百多架小型投石车重新投入了战斗,按照阿信的命令,他们分出两百架攻击两翼的重甲骑兵,另外两百多架集中火力攻击眼前这群火凤帝国民军的后队。阿信的命令是由远及近的拦截式攻击,力求在阻断对方所有增援军队接近的同时,最大程度歼灭当面之敌,既然你雒千秋敢在我阵前把帅旗竖起来,那就别怪我把它给掰折了!
从头顶划过的飞石分出的声音和身上伤口的疼痛让雒千秋心烦意乱,他虽然再度挥刀连斩五名墨丘士兵,但心里却十分明白,自己的路马上就要走到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凤影军的速度变慢了,为什么迟迟没有来到,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次冲击不开对方的重装步兵组成的钢铁城墙,那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烦躁的雒千秋再次用盾牌磕飞一名墨丘士兵的弯刀,右手那柄已经有些卷刃的战刀正要毫不客气的插进对方脖颈的时候,一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弩箭突然了他的胸口。雒千秋的动作瞬间停止了,他抬脚把那名墨丘士兵踹到一边,低头看着这支深深没入胸口的弩箭,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那个手指粗细的伤口渐渐流失而去。
雒千秋不怕死,但他觉得不甘心,如果凤影军能早到一会,也许眼前的僵局就可以打破了,凭借他们的超卓战力,力挽狂澜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自己没有冲动的跑到阵前还把帅旗展开,也许现在的局势不会是这个样子。可哪里有那么多如果?他现在唯一要担心的,就是自己死在这里之后,这些军队怎么办?这凤影关怎么办?这火凤帝国怎么办?
不过那些“如果”也好,那些“怎么办”也罢,都已经不是再是雒千秋考虑的问题了,他此刻只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噗通一下仰面躺倒,两眼不甘的望着天空,无数的念头就此消失,无数的梦想就此破碎,唯一剩下的,就是一具躺卧在黄土之上、人群之中的年轻的尸体。
火凤帝国伯爵、凤影关守军统领、百年世家雒家的长子长孙雒千秋阁下战死!
同样系出雒家,如果说陈楚的一生可称悲壮,那么雒千秋的一生只能称为悲怆。年轻的统领大人从小身负家族重托,成年后又深得陛下信任,他也不负众望的数次挽救火凤帝国大军于既倒,甚至火凤国运都为他所救,但在真正由他主导的战斗中却是屡战屡败。有人说雒千秋不堪重任,只能做一名副将,但他却能在众人唯唯诺诺之时勇于站出来力扛重担;有人说雒千秋少爷脾气太重,但他却能在身陷罪囚营的时候放下身段,和一群罪囚打成一片,几乎是须臾间把这群罪兵改造成了当时的一支奇兵,险些就让陈楚栽了跟头。
也许雒千秋并不差,他战技卓绝,他战术娴熟,他勇气可嘉,他敢于担当,他欠缺的也许只是一点点经验和运气而已。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雒千秋已经失去了他的生命,也带走了一切争议,不再因为各种俗务而烦恼,也无须再去担心家族的荣辱和帝国的命运。
对于雒千秋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个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