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死战
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雒千秋就明白:这是决战的时刻了。
虽然距离嫣然陛下身边百里之遥,但雒千秋早已经从当前的局势的研判上得出了和火嫣然一样的结论:不去理会那更加强势而耀眼的孔秀所部,全力突破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曲涛所部,才是扭转战局的关键。但这个事他只能想,却不能做。
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却没人说过这样做的后果,况且雒千秋距离帝都百里,这是个远远达不到可以“有所不受”的距离。而且说一句很现实的话,他现在在这个位置上拥兵数万,对于帝都来说,威胁不比墨丘来的曲涛小!所以他更要谨小慎微,小心从事。
不过这一切从收到军令的那一刻开始,改变了。这是火嫣然亲自下的军令,也是给予他的信任。“陛下以国士待之,将帝国安危托付于吾等,吾等岂不以国士报之?!”雒千秋在紧急召开的参谋军官会议上如是说道。
两天后,一份讨伐墨丘军曲涛所部的作战计划正式出炉,这其实也没什么可计划的,一个在关内,一个在关外,仔细看都能看见对面的衣着打扮。所以所谓计划,无非就是协调一下各部的攻击位置和出城顺序而已。这次来的军队类型繁杂,所属多头,人人又都以为此战必胜,都想向前争功,所以必须处理好这些,免得还没等跟曲涛打起来,自己内部先因为争功乱了套。
可即便如此,这份雒千秋亲自参与的作战计划还是引发了整整一天的争论,各部军官都或是直白或是婉转的表达了对这份作战计划的不满,口气阴损者有之,破口大骂者亦有之,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表示对友军战力的不信任,这随即又引发了另外一轮的骂战。
最后雒千秋听烦了,他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冲着吵吵嚷嚷的军官们吼道:“把你们的鸟嘴都给老子闭上!”
这一声吼起到了作用,作为一个世家子弟,雒千秋历来被当作是持礼的典范,即便是当初重伤被送回帝都,他也只是失态,但绝没有如此破口大骂过。能惹得他如此吐出粗口,看来真的是暴怒了。满屋军官要么惊愕,要么畏惧,但无论如何,在雒千秋吼完这一嗓子之后,当时便全都真的闭上了自己的“鸟嘴”,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雒千秋看着一个个低头不语的军官,嘴里不依不饶:“你们一个个想干什么?争功啊?不服啊?看不起人家啊?是不是都觉得城外的墨丘军是一群不会反抗的兔子,各位大爷去了就能手到擒来?我们已经必胜了是吗?或者说,各位大人连兵都不用带,只要一亮自己的旗号,墨丘军就得一个个跪地求饶,不敢反抗了,是不是?”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指众人,几乎要把唾沫星子喷到每个人的脸上:“不要忘了,人家是怎么来到凤影关下的?他们是从墨丘国出兵,一路打穿了北部战区而来,他们穿越百万大山的时候,几乎都没有被中部行省发现,此等战力,此等谋划,你们凭什么轻视对方?你们有什么资格轻视对方?我问在座各位一句,有谁敢站出来说,自己的实际作战经历能超过对面的曲涛?有谁!只要有人敢站出来敢答应,明天我亲自为他擂鼓助阵,全军看着他独自率部去把曲涛的人头拿回来!这天功一件,本统领帮他保了!说吧,哪个敢!?”
这话问完,雒千秋环视四周,百余位军官无一人敢应答,甚至越来越多的人把头压得更低了。深吸一口气,雒千秋接着说道:“如果没有,那你们有什么资格小瞧对方?自开战以来,我火凤帝国因为轻视对手而吃的亏还少吗?你们是不是以为现在打仗还是拼人数?谁的人多谁就赢?那还打个屁仗!人都拉出去站队列就好了!报个数就定输赢多省事?!今天,本统领把话放在这里,对作战计划有意见,可以提,但如果这个意见是因为觉得自己比友军强,觉得墨丘军不堪一击的话,那就闭嘴!否则莫怪本统领不讲情面!”
说完这些话,雒千秋重新走回自己的位置,伸手从墙上的地图后面取出一个尺许长短的檀木盒,啪的一下拍在了桌上,随后自己撩衣正坐,瞪着一双眼睛巡视现场诸位军官。
他这一怒,确确实实的起到了作用,满屋子百十名军官,竟是没有一人敢再吭一声。先把他那些话在理不在理放在一边,那个檀木盒才是提醒众人的关键,里面放着的是火嫣然亲笔所书的给雒千秋的任命诏书。雒千秋现在是什么人?是嫣然陛下钦点的凤影关守备军统领,肩负着保卫帝都的大任,现在墨丘军兵临城下,雒统领临危受命,牢骚归牢骚,哪一个敢真的跳出来和他对着干?雒统领一怒之下来个临阵斩将是客气的,砍完脑袋之后再给扣一个“怠战畏战,扰乱军律,疑里通墨丘”的罪名,那就足够把全家老小都拉来给自己做陪葬,那才是狠招。而且现在雒千秋就是正儿八经的把这诏书拍在了桌上,摆明就是拿圣命出来强压在场所有军官,谁敢反抗他,谁就是反抗圣命!
谁敢反抗?没人!
火嫣然,或者说火凤帝国皇族的残酷和威严不是一日之间建立起来的,它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的累积而在人们心里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惧怕。一开始的时候,皇室的统治就是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的办法,有功则奖,有过则罚,即便当时有人觉得不妥,也只是在奖罚的尺度上有所纠结,从来没有对这个事情的本身有过疑问。但随着立国时间越来越长,皇族的性格也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历任皇帝都开始转变自己的性格,远没有之前那么有棱角,更加的阴柔,或者说阴险,更加的看重大臣和贵族之间的制衡,而不是亲自出面来解决问题,这样既真正做到了“人治”,也留下了“仁治”的印象。就拿凤影军举例,它虽然是火嫣然手创,但却不是火凤帝国历史上的首创,在火凤帝国一千多年的历史上,类似于这样的督查机构不下十几个,它的名字可以是凤影军,也可以是暗影军、火影军,甚至是什么督查司、监察院、调查所之类也无所谓,完全就是根据皇帝本人的喜好来决定它的称呼。但不管叫什么,这种机构的性质却是一样的,那就是监察百官及天下事。但这样直属于皇帝领导的机构,自身却又缺乏监管,所以难免会出现越权施为、刑罚过重的情况,一旦这种情况引发的怨气达到顶峰,皇帝就会大手一挥,把时任的统领(又或者是司监、院长等等)的人头砍下,冠以一个“欺上瞒下肆意妄为”的罪名,把这个机构取消,在平复官愤民恨的同时,换来自己“仁政爱民”的好名声。百姓们看不明白这些事,但官员和统领们看的清楚,谁都知道这”仁政爱民“四个字的背后藏的是多么重的杀机。尤其是在座诸人都久居帝都,就算看不清楚,也早已经听得明白,对于皇权所指,早已经畏畏缩缩,默不敢言。所以此时身负圣命在身雒千秋大怒发火,指着比自己年长几十岁的长辈鼻子痛骂,自也是无一人敢应声作答。
雒千秋的一通臭骂起了作用,当下也不再咄咄逼人,见众人都没了异议,便嘱咐在一旁参谋军官把之前那些有点意义的建议记录妥当,对计划作出适当修改,然后下令各部准备,后天清早出兵,讨伐墨丘曲涛!
第三天清晨——也就是收到火嫣然命令后的第五天,晨雾未散之际,马蹄声已经响遍凤影关城内,无数百姓透过自家窗缝偷偷向外观瞧。只见一队队的骑兵和步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街上鱼贯而过,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之下列队而出,自北门出凤影关后在关外列阵集结,兵锋直指北边的墨丘大营。
此次出战,雒千秋几乎集合了手里全部的兵员,六万民军居于中路为攻击主力,红营重骑和皇宫卫队分列两翼,他自己则亲率凤影军中军坐镇,这些凤影军同时也是此战中最重要的预备队,他们将在战事僵持不下的时候化身一柄匕首,直刺对方要害。
凤影关内,百姓们已经轰动了,他们不顾禁令也不顾危险的攀上城墙甚至跑出城外,要亲眼目睹这旷世一战。这也是他们和平的太久了,早已经忘却了战争的残酷和结果的不确定性。
因为距离甚近,所以凤影关这边刚一有了动作,曲涛所部立刻得知,并同时做出了应对。一贯持重的曲涛作出的应对几乎都在雒千秋的计划之中,重装步兵在前,普通步兵居后,是一个稳妥又安全的防御阵型。但说是几乎,是因为有一点是出乎了雒千秋意料的,那就是在墨丘的中军坐镇的除了曲涛之外,还多了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曾经称呼为“信统领”的人。
不过还没等雒千秋想明白为什么这位前西南蛮军北征军的统领大人会出现在对方中军的时候,两翼的皇室卫队和红营重骑的重甲骑兵们已经动了。两路骑兵在尚未接到主将明确命令的情况下就发动了对曲涛所部的攻击,他们除了身上的盔甲颜色不同之外,完全就是师出同门的同一支军队,所有的战马都先是小步慢跑,拉开空间之后慢慢加速,骑士们放下头盔护面,握紧手中战枪,以最具威力也是最有名的联合冲击阵型向着曲涛所部的狂奔而去。
两路盔甲鲜亮的骑兵冲锋的姿态震撼无比,引得民军士兵们彩声连连,在他们看来,这数万帝国精锐就足以摧枯拉朽的击溃对面的墨丘大军,今日一战胜利无忧。
雒千秋则看的又气又急,此两军是抗命而为,但又没法说他们真正抗命,两翼齐出的计划是早已经拟定好的,而且对面曲涛所部又确实和之前没有什么变化,按照原定计划,也确实应该是这两军出击的时候了,唯一一点,就是自己还没发出那个明确的命令。如果放在之前,雒千秋可能不会觉得有太大问题,可当他发现对面多了一位信统领的时候,他的心里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很快,当两支大陆强兵接近对方军阵,一场大战即将爆发的时候,雒千秋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位于墨丘军左右两翼已经做好接敌准备的墨丘步兵们突然收起了自己的盾牌,他们站直身子,分为左右两队向自己军阵的后面撤去,露出了藏在他们身后的真正的杀机!
“撤退!撤退!马上命令他们撤回来!”雒千秋几乎是冲着传令兵的耳朵在吼。这不能怪他,要怪就只能怪在墨丘军阵中出现的东西太过可怕。
那是一具具的攻城弩车,但此时出现在墨丘军阵中的弩车看起来比常规的弩车要小了将近一倍,而且并没有被架起到足以射击城墙垛口的高度,它们就那么被平放着,手臂粗细的巨弩直指那群飞扑而来的重甲骑士!
随着“嘣~~”的一声响,第一支弩箭被发射了出去,然后更多的弩箭如雨一般被射出。这些经过调整的弩车并没有传统弩车那种高高的弧线,而是近乎平直的在距离地面不足一丈的高度贴地飞行,即便弧线太低落在了地上,它们依然可以依靠强大的冲击力在地面上激起一大片尘土,拖出一条深深的沟堑。
这种对于攻城来说近乎于“废物”的东西,在面对这群重甲骑兵的时候,变身成为了最为恐怖的杀器。儿臂粗细的弩箭即便无锋,那重重的撞在身上的力道也远比一名士兵全力挥舞战锤来的大得多,而重甲骑士们自腰部以下的腿甲又是被牢牢铆接在战马身上的具状甲上的,相当于如此强力的一击所产生的伤害全部都是由被裹在板甲中的骑士来承受了。他们承受的了么?答案是否定的。
巨弩平飞,厚达寸许的板甲被撞出了凹陷,骑士们下一刻就张嘴吐血,血沫甚至是内脏的碎片被从头盔护面的缝隙中喷出。随即他们连人带马重重的倒地,身后措手不及的同袍要么被他们绊倒在地,要么手忙脚乱的纵马跨过他们,然后面对新一轮的巨弩攒射。
墨丘军推出弩车并发射的时间非常狠辣,他们从出营列阵的时候就一直忍耐遮掩着,忍到重甲骑士们距离他们只有三五十丈的时候才猛然亮出了这大杀器。这段距离不足巨弩射程的一半,虽然危险,却也真真切切的让红营重骑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而且弩车不比手弩,它虽然是一次只能发射一弩,但标准弩车配置是五人一车,一名车长负责射击,两名弦兵负责拉弦,两名弩兵负责装弩,如此配合之下,虽然一次只能发射一弩,但射频却并不低,而且弩速奇高,杀伤巨大,更难得的是只要质量无忧且弩箭充足,这弩车几乎可以源源不断的发射下去。经由以耿直认真闻名的曲涛将军亲自布置的事情,质量可能有问题么?弩箭可能不充足么?更加让重甲骑士们看不到希望的是,一些弩箭上缠了粗麻绳和三角钉,这些弩箭刻意调整了发射角度和重量,让它们的落点居于骑兵军阵的外围,落地之后麻绳散落,形成了一片虽不算规整,但是相互纠缠、错综复杂的绊马索,生生的把这群帝国精锐困在了其中,任何人想要迅速脱离,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一排排的巨弩被射出,一排排的重甲骑士摔倒在地,主战场的两翼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帝国的精锐一批批的死在这里。他们没法逃,速度太快了,收住也需要时间和距离,但这个距离越近,对方的相对射速和伤害就越大,而且对方是隐忍到不足射程一半的时候才悍然出手,即便是逃,也是在对方射程范围之内逃,再加上周围的绊马索和三角钉,这分明就是不给他们留一丝活路!万般无奈之下,骑士们用身体组成防御,后排骑士在前排骑士拼死掩护之下卸下自己的腿甲,翻身下马之后躲避巨弩攻击。如果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法顺利逃跑。无他,盔甲太重了,跑步不快。
“统领大人,救吧!”几名民军将领纷纷向着雒千秋单膝跪地请战,这时候唯一能救两路重甲骑士的,只有中路的民军士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