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速冲击对方中军!”雒千秋无奈的下达了军令,这不是民军军官逼他下的,而是对面的那杀伤力巨大的小型弩车,如果不攻击弩车任由它们肆无忌惮的发射的话,这两路重甲骑士能回来一半就算运气上佳。
军令一下,全军皆动。最前方的两个步兵方阵开始一路小跑的向敌阵接近,他们身后的两个步兵方阵也开始动作起来。按照雒千秋的计划,前面两个方阵要对敌军形成挤压,后面两个方阵则尾随其后,向左右两侧敌军的弩车方阵发起攻击,此战不求歼敌,以救出红营重骑和皇宫卫队为第一要务。这个时候不是讨论红营重骑和民军士兵谁的爵位高低、哪个兵饷多少的时候了,一旦骑兵覆灭,单凭现有的民军步兵,根本不足以抵挡对方的冲击,此时此刻,兵种相克理论是一定要拿出来说事情的,骑兵步兵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火凤帝国民军一动,墨丘军的重装步兵也动了。他们随着鼓点声大步向前,速度虽然不快,但步伐稳健,尤其是手中巨盾砸在地上的声音,更是犹如滚滚闷雷,直捶人心。在走出足足百丈距离之后,重装步兵突然停了下来,队列末尾跟主阵相连,左右两翼同时各自转向,盾牌朝外。一时间,这重装步兵军阵变成了一个三面朝外的钢铁口袋,似乎在保护着内里的什么东西。
“雒统领!敌军怕是有诈!”参谋军官不顾礼仪的向雒千秋吼道。
雒千秋看了他一眼,缓缓地点头:“我知道,可又能如何?”
这句反问让参谋军官哑口无言,是啊,又能怎样呢?明知有诈也得往里硬闯。闯进去,也许有机会,不闯,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两路重甲骑兵被活活困死在其中。此一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是一场不能退却的不死不休之战。
可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墨丘军真的亮出他们的杀手锏的时候,那位参谋军官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到底都是什么鬼东西?!”
难怪他会骂,当墨丘军阵分开之后,从里面推出来的,是数百具小巧玲珑的投石车。一般来说,投石车都是为了攻城和守城而用,投射出的石块越大,对对方攻城器械的损毁程度就越大。所以投石车都是力求体积越大越好,射程越远越好,也是因此往往不易移动。就算战场所用的轻便投石车,那也得至少十几个人才能操控得了。所以基本上想要在投石车上打主意的话,都是从所装石量上想办法,通过调整一次投掷中的石块重量来改变投石车的固定投射距离。之前曲非直曾用木块取代石块,极大的减少石料损耗增加投射距离,已经算是惊人之举了。但和这次的改动比起来,小巫见大巫而已。
这一次从墨丘军阵中被推出来的,是只有标准投石车三分之一大小的超小型投石车,操作它只需要三个人!一人负责瞄准发射,两人安装石料外加重置绞轮配重,最快二十几息就可以发射一次。随着这些超小型投石车的启用,火凤帝国的民军步兵们也开始遭受到了和骑兵们一样的待遇,拳头大小的石块如雨一般落下。其实这也还好,民军士兵标配战盾,虽然这盾算不上大,但也有一尺长半尺宽,抬起胳膊来护住脑袋还是没有问题的,可墨丘军一如既往的花样百出,投射出来的一开始还是石块,后来已经五花八门了,铁钉、木块、石球、火油罐甚至是金汁粪水~~各种各样的东西在火凤帝国民军士兵的头上飞来飞去,他们不仅要时刻抬着胳膊防止石块砸到自己头上,还要小心脚底下会不会有什么钉子扎脚以及火油会不会烧起来,其实实话实说,虽然不断有民军士兵被砸翻在地,但就整体比例来说,这些东西的伤害并不大,但是太累了,累人又累心。
这边的民军士兵小心翼翼的前进着,那边的重装步兵已经开始了备战,巨盾竖起,长枪平举,一把把手弩也已经端了起来,这些还没有对民军士兵造成杀伤的东西反倒给他们带来的心理压力更大,这让那些在弹雨中挣扎的士兵们觉得自己就算能在这里冲出去,最终还要面对那一堵墙,那堵几乎无法逾越且一定会赔上性命的墙。
但此时此刻,雒千秋没法下达撤军令,就算下了撤军令,他们也撤不回来。左右两翼的重甲骑兵还在被绊马索纠缠,中路的墨丘重装步兵则已经做好了攻击的准备,只要自己中路步兵一退,那些人形的钢铁堡垒们会立刻开始向两翼推进,到了那个时候,重甲骑兵们更加逃离无望。
这就是一场必须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的鏖战,谁能死扛到最后,谁就能赢。只不过目前看来,墨丘军更占优势一些,他们是在用没有生命的军械在熬火凤帝国士兵们的命,即便军械用光了,接下来的肉搏战中,他们也一定会因此而占据更大的优势。
曲涛在马上恭恭敬敬的向着身边的阿信行了个礼,他此时是服了,真的服了。
三天前,这名女子来到了营盘门前,开口要找曲涛。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封带有孔秀和何酋虎两人签名的信函,信纸中还夹带着一根簪子。这根簪子不起眼,但却很有名,至少对于曲涛来说很有名,它是五莲边军老统领石东来亲手送给孔秀的。石东来老统领当初视孔秀为己出,但一众老爷们窝里怎么会有女儿家的东西?于是老统领便从自己早年间打到了一只巨熊的头颅上取了一根兽牙下来,用了十几天的功夫把这根用兽牙精磨细雕成了一根簪子,这才算了有了给孔秀的礼物。而孔秀自从拿到这根簪子之后,也是觉得极其珍贵,所以根本舍不得戴,只是戴了两三天哄了老统领高兴之后就摘了下来仔细收好,所以只有当初跟在石东来身边的那票五莲边军的军官们才知道这件事,才见过这支簪子,所以见过这支簪子的人就极少,就更不要提仿制了,况且这根簪子拿给别人也没用,也只有在苏文、曲涛、杜石郎、彭秋涤他们几个人之间具有效力而已。所以一见这枚簪子,曲涛就立刻判定了这封信和眼前这个女人的是真真切切的由孔秀派来的。
孔秀在信里的交代内容很简单,就是让曲涛全力配合这位信统领,不得有误。初看“信统领”三个字,曲涛心里一惊,他虽然未曾谋面,但也知道当初西南蛮军北征军的统领也叫这个名字,难不成~~
对于这个问题,阿信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知道这会也说不清楚,便索性跳过这一环,直接开始接手军务,检查军备。实话实说,曲涛作为一名将领来说还是十分称职的,他在驻守这段时间,每天都派兵出去伐木砍竹,回来制作攻城用的弩车和投石车,这一段时间累积下来,工兵出身的曲涛率领部下预备好了三百多架投石车和五百多架弩车的材料,为了方便运输,所有的部件都没有组装,而是井井有条的分类堆放好。然后还有专门的士兵来制作弩箭,以备攻城之需。但他毕竟最多只能算是一名优秀的将领,算不上名将,所以阿信才会刚到孔秀所部一天,就被打发到了曲涛这里。而曲涛自己也非常清楚,他需要帮助。
阿信在营盘里转了小半天,回来之后吩咐曲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造所有投石车和弩车部件,把它们统统改小!”
“那~~那攻城的时候怎么办呐?”曲涛大惊失色。
阿信微笑摇头:“你连眼前这一关都要过不去了,还想攻城干嘛?莫不是曲将军指望手底下这六七万士兵就能把帝都拿下?”
这话说的刻薄,但是有道理,曲涛无奈领命,让人开始改造所有材料。看似复杂,但其实这活不难干,曲涛本身就是工兵出身,对于指挥这种事情得心应手,他稍微计算一下之后,让人把之前准备的材料全部按照比例截短,这样不仅省事还省料,截下来的材料也不会浪费,只要增添几个关键部件,还能再组装起一架同样尺寸的小型投石车和弩车出来。
三天时间,曲涛亲自率领士兵们用原有的材料改造出了七百余架小型弩车和四百余架小型投石车,改的数量是够了,怎么用还不知道。但阿信很快为他们解惑:“现在火嫣然向凤影关派出了二度增援,估计攻打我们应该就是这几天的时间了,大家做好准备。火凤帝国的一般战法,是骑兵先冲,然后步兵跟进。但这次雒千秋很急,他是必须要拿下我们的,而且他拖不起,他怕中部行省失守。所以很大几率会命令骑兵从两翼发起攻击,然后步兵中路挤压,形成一个局域性的包围圈,从而达到一战而胜的目的。因此,我们要把小型弩车放置在左右两路,放对方的重甲骑兵到了跟前之后再全力击发,尽可能造成更大伤害。投石车放在中路,用来压制对方步兵。大家要有一个心理准备,不要试图指望这一战就能战胜对方,我们的目的是拖,拖得越久越好。对方不胜,就是我们的胜利。”
“这个办法能行么?”几名军官有些面面相觑,以前不是没有过把弩车和投石车用在普通作战中的先例,但从来没有把它们推到第一线的时候,那不都应该是在后面遥遥打击对方的武器么?
曲涛没有去研究这个战法是否合乎常规,他认定这位阿信既然是孔秀推荐来的,那必然有过人的本领,但出于对战局的把握,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信将军,如果我们成功拖住了,那殿下那边怎么办呐?我的意思是,西南蛮军距离殿下可是不远了。”
阿信点点头:“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那~~”曲涛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就是想问,既然孔秀那边已经快要被人合围,那拖下去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阿信摆摆手:“这我不知道,但秀殿下是这么跟我说的,所以我也只能照她的意思去办。不过就我自己看来,秀殿下那边的问题远没有这边危急,毕竟就算殿下遇难,你们会停止攻打帝都么?所以对于火嫣然来说,殿下对帝都的威胁远没有你们对帝都的威胁来的大。”
曲涛盯着阿信看了一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虽然没有多说什么,虽然他也认可阿信说的关于孔秀的话,但他的内心对这种战法还是有些存疑的,这种办法到底能不能行,他心里没底。
但当真正的和对方摆开阵势开启战事之后,曲涛服了,他麾下的一众军官也服了。这位信将军神机妙算啊,不要说这一步步都在她算计之中,就是这小型弩车和小型投石车的运用都可以说是开创了战史先河,在此之前可是谁都没敢想过这些东西还能这么用。
这一仗打的极为惨烈,至少对于火凤帝国来说是这样。从旭日东升打到烈日当空,步兵推进极为艰难,伤者多亡者少,众人想尽办法也无法突破那道由投石车组成的防线,偶尔有几次突破成功,但还没等他们摸到墨丘重装步兵的巨盾,就被手弩射成了刺猬。而两翼的重甲骑兵好不容易撤下来了一部分,他们是伤者少亡者多,一具具顶盔戴甲的尸体躺在那里无法收回,真的是刺的人眼睛生疼。
有军官向雒千秋请示,是否还要继续打下去,年轻的统领微微沉吟一下,抬头答道:“打!继续打!对方投石数量和频率均已经降低,可见他们武备不足了。此一役关乎帝国安危,所以这口气不能松,一定要打下去!”
说完这些话,雒千秋猛然起身,吩咐自己的亲卫:“给我准备盔甲,命令凤影军集结,本统领要亲自出战,毕其功于一役!”
时候不长,雒千秋已经全身披挂整齐,年轻的统领左手拉下头盔护面,右手高高举起手里的战枪,向着身后的骑士们吼道:“目标墨丘军营,跟我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