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将军大衣垫在我的头下?”神父对帅克说,“非常感谢您!”
“不用谢,”帅克回答道,“这是个士兵应该做的事,如果有人看见自己长官的头下什么也没垫,而且还喝醉了酒,都会那样做的;任何一个士兵或者哪怕是位长官已经喝得人事不知,也应该敬重他的长官。我服侍神父是有经验的,曾经我给卡茨神父当过内勤兵,其实军营神父都是热情善良的快活人。”
前一天的狂饮让神父迸发出了一种民主友善的精神,他拿出一根香烟递给帅克说:“抽吧!”
“听说你还要因为我受惩罚,是吗?”神父对小副说,“我保证你没事,你一点儿也不要担心。”
“而至于你,”他又对帅克说,“我要将你留在我身边,一定要让你像是躺在鸭绒被子里一样过得舒舒服服的。”
他突发了善心,答应要请一年制志愿兵吃巧克力、请押送兵的弟兄们喝罗姆酒,还承诺把小副调到附属骑兵第七师师部摄影队去,并且还要解放这里所有的人,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些人。
“我不想要你们任何人怨恨我,觉得我好像很坏,”他说,“其实我有很多朋友,你们同我在一起是不会倒霉的,你们给我的印象都很好,你们都是一些上帝喜欢的正派人。假如你们犯了错误,你们都会为自己而受到惩罚。我看得出来:你们都心甘情愿地承受上帝赐予你们的惩罚。”
“那你又是因为什么而被惩罚的呢?”他转身问帅克。
“神父,是上帝赐予我的惩罚,”帅克很虔诚地回答道,“上帝通过团队的人而惩罚我,客观原因是我到达团队的时间晚了。”
“上帝是最仁慈和最公正的,”神父严肃地说,“他明白他该惩罚谁,因为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昭示他的远见和万能。你这位一年制志愿兵又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事而坐在这里呢?”
“因为,”一年制志愿兵回答说,“仁慈的上帝赐予我风湿症,我便自命非凡起来。等到惩罚解除以后,我就可以回到炊事班干活。”
“上帝的力量是无穷的,”神父一听到了炊事班三个字,精神也为之一振,“正直的人在炊事班里面干活前途无量,因为非常缺少有营养知识的人到炊事班去配菜,所以菜做得都不好,重点不在烧和煮,而是要怀着一颗爱心,必须要专心致志地把各种原料调配合理地放在一起。比如说调味汁吧,有知识的人用洋葱做调味汁的时候,一定是各种素菜都用一点,然后放在黄油里焖,然后加香料、胡椒,再加一些新鲜的调味品,稍微放点韭菜花、姜和桂皮;但是一个普通的、没有营养知识的厨师就只会将洋葱煮一煮,然后烧上点黑糊糊的肉汤放在炒热的面粉里勾芡一下便对付完了。真希望能看到你在军官食堂里做事情,一个人在别的职业或者生活里没有学问也可以活下去,可是在厨房里就大相径庭了。昨晚,军官俱乐部为我们做了梅特列酒黄焖腰花。我敢说能够做出这道美味腰花的厨师,百分百是个有知识的人。如果他有什么过错的话,也会乞求上帝宽恕他的所有过错。那个军官食堂里面也的确有一位从斯库特茨来的教员,我在第六十四预备团的军官食堂里也吃过一回梅特列酒黄焖腰花,可他们做得像普通饭馆里一样,撒了很多胡椒面,还在里面放小茴香。你猜烧这菜的人战前是什么职业的,是给一个大庄园里面喂牲畜的!”
“列车到达维也纳以前,我想再睡一觉,”神父说,“等车到维也纳时,你们再把我叫醒吧。”
“你,”他转过身来跟帅克说,“你到我们的军官食堂,帮我拿一副刀叉,并要一份午饭来。跟他们说,这是拉奇纳那神父要的。你跟他们说,都要双份。如果还有馒头片,那你就别挑了,因为尾儿小,不划算。然后到厨房里帮我倒瓶葡萄酒,再带个饭盒去,让他们给你也倒点罗姆酒。”
神父在兜子摸了个遍。
“你听我说啊,”他对小副说,“我没有带零钱,请给我一个金元……好,给你带上。你叫什么名字呀?”
“帅克。”
“太好了,帅克,这个金元给你在路上花。小副先生,你再借给我一个金元吧。你看,帅克,如果你把事情办好了,第二个金元也是你的。啊,还有,你还要从他们那儿给我搞点香烟和雪茄来;如果发巧克力的话,你便给我来两份;假如发军需食物,你一定要熏舌头或是鹅肝;假如发瑞士干酪,那你一定不能要靠边的;匈牙利香肠也这样,一定不能够要两头的,最好是要正中间的那一段,柔软而且富有弹性。”
神父在长椅上伸了一个懒腰,没过多久又睡着了。
“我想,”在神父的鼾声当中,一年制志愿兵跟小副说,“你对我们捡来的孩子十分满意吧?他真是个少见的小奶娃。”
“如同人们平时说的那样,”帅克说,“是断了奶的小奶娃,小副先生,他已经学会自己抱着奶瓶喝啦。”
到达了维也纳,在牲口车厢里的士兵们露出似乎要上绞架一般的无助神情望向窗外。妇女们迎上前去,为他们发送蜜糖饼,饼上用糖汁写了如下的话:“胜利与复仇”、“让上帝惩罚英国吧!”、“奥地利人有祖国。为祖国而生、为祖国而战。”
各连立刻接到命令,去车站后面的野战炊事班领自己的食物。
军官食堂也设在那儿,帅克照拉奇纳神父吩咐前往该处领取食物。一年制志愿兵只能够留在车上等着开饭,因为已经有两个押送兵去替整个囚犯车厢领饭了。
帅克顺利地完成了神父交代的任务,就当他越过铁轨时,看到了卢卡什上尉正沿着铁轨闲溜,等着领取军官食堂配给他的食物。
因为他临时同克什纳尔上尉共用一个内勤兵,所以他目前的处境很差。实际上,那个内勤兵只服侍他的长官,而对卢卡什上尉基本上报以不理不睬的态度。
“帅克,你在给谁领的这些东西呀?”可怜的上尉问道,这时帅克正把很多军用大衣包着的从军官食堂里骗来的东西放在地上。
帅克忽然呆住了,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高兴而又镇静:
“报告上尉长官,这是给您的啊,但是我一时没找到您的车座。而且如果我到您那里去,可能列车指挥官会找我麻烦,他是一个笨蛋。”
卢卡什上尉用怀疑地眼光看着帅克,但是帅克却高高兴兴地接着说:“上尉长官,那个家伙确实是一个笨蛋,他来检查列车的时候,我立刻报告他说,到十一点的时候我就关满三天禁闭了,属于牲口车厢的人或者应该去您那里,但他却很无理地训了我一顿,不让我过去找您,说这样这一路上我就可以不再给您丢脸。”
帅克装出了一副崇拜者的姿态来:
“好像我真给您丢过脸似的,上尉长官。”
卢卡什上尉轻轻地叹了口气。
“丢脸,”帅克接着说,“我从来都没有给您丢过脸,如果说发生过不愉快的事,那真的是凑巧,是‘上帝的意思’,就像是佩赫希姆瓦的瓦尼切克老头第三十六次坐牢时说的那样。我真的没有要诚心惹过事,上尉长官,我一直希望想做点好的、漂亮的事。假如我俩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倒是招来一大堆麻烦和困难的话,这些能够怪我吗?”
“你就不要哭了,帅克,”卢卡什上尉用轻声的气语说。说话时,他们就立刻走到军官车厢了,“我会想尽办法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的。”
“报告,上尉长官,我不哭。只是一想到在这次战争中,在这个世界中,我们两个无缘无故就命途坎坷,我就很伤心。我心里想,我生来便办事细微谨慎,老天爷也太残忍冷酷了。”“冷静点儿,帅克!”“报告,上尉长官,现在为了要遵守下级服从上级的规则,不然我没有办法冷静下来的,但是根据您的指示,我必须要彻底平静下来。”
“现在,帅克,你可以跳到这个车厢里面来了!”
“是的,我正在往里跳,上尉长官。”
摩斯特的军营笼罩在一片寂静的夜色下,士兵们在营房里面冻得打颤,但军官营房都由于炉火太旺而热得敞开了窗子。
林特河畔的摩斯特城,皇家的肉类军需食物厂内灯火辉煌。军需食物厂连夜地加班,用不同的碎骨烂肉加工成为军需食物。大风把腐烂的臭气熏天的腱子、蹄子、脚爪和熬骨头汤的气味吹到了营区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