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吃。”
他们俩同时吐了一口唾沫。
“那这个畜生究竟吃什么呢?”
“谁知道!这些狗都是被惯养,捧得活像一个大主教。”
士兵和老百姓碰了碰杯,老百姓继续低声说道:“有一回,我从克拉姆夫卡狗市那儿弄到手的一条黑狮子狗也是不肯吃香肠,它跟了我三天,实在是忍不住,就直接去问那位领着狗散步的夫人:究竟喂它吃的什么呀,这条狗长得这么好?那位太太非常开心,她告诉我说它很喜欢吃肉排。我就给那条狗买了一块炸牛排,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但你看,这牲口嫌弃牛排小,看都懒得看一眼。看来除了猪肉,其他肉它是不想吃的了,我只好再去买了块猪排。我让它闻了一下,然后拿着猪排往前跑,它就跟在我的后面追。那位夫人直喊:‘波杰克!波杰克!’可它根本不听她的话!它为了追赶猪排一直追到一个拐角处。我在那里给它的脖颈套上了一条链子,第二天就将它关到克拉姆夫卡狗市去了。它的脖子底下以前的一小撮白毛,被染成了黑色以后,谁都辨认不出来了。可是,肯吃炸马肉香肠的这种狗很多。你还是去问问她那只狗最喜欢吃什么吧。你是一个军人,体形又是这么的优美,她应该会告诉你。我从前问过她,可是她凶凶地看了看我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她长得并不那么漂亮,像是一只猴子,我想她只是愿意与军人交谈。”
“像是漂亮的小伙子,很棒的看马狗,是椒盐色的,那是货真价实的纯种货,就像你叫帅克,我叫布拉赫涅克那样真实。得先搞明白它到底爱吃什么,再给它吃什么,然后把它给你弄来。”
两个朋友又一次碰杯。帅克入伍以前的贩狗生意,就是由布拉赫涅克提供他狗的来源。他可以是这门行当的专家。听说他从剥死畜皮的商人那里私下买下了一些有毛病的狗,然后再拿去别的地方卖掉。有一次他甚至得了狂犬病,在维也纳的巴斯特乌尔狂犬病研究所住了一阵子,就好像住在自个儿家里一样。现在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不计酬劳地帮帅克这位士兵的忙。他对整个布拉格及周边地区的狗都很熟悉,他说话时这么轻声细语,是不希望让啤酒馆的老板有所发现。因为半年前他就是从这家小酒馆将一只达克斯小狗揣在大衣里带走的,他用婴儿用的奶瓶来给它喂牛奶,这愚蠢的狗崽儿明显把他当成了妈妈然后很听话地一声不吭地待在他的大衣里。
原则上来说他只偷纯种狗,其实他可以为法庭做鉴识人。他为全部狗市和一些私人提供货源。如果他走在街上,那些从前他偷过的狗会对他发出生气的呜叫声。如果他在橱窗前站着,经常会有一条怀恨在心的狗在他的背后抬起一条腿来,向他裤子上撒泡尿。
第二天早上八点,好兵帅克在哈夫利契科沃靠近公园的拐角处散步。他在等着看那位牵着马狗的女仆。她终于来了,一只毛发蓬松、有着蓝黑色眼睛的胡子狗从他的身旁跑过。跟所有解过大小便的狗一样,它快活地追赶着在街头啄食马粪当早饭吃的麻雀。
一个把发辫盘在头上的老姑娘在看管着这只狗。她对着狗打着呼哨,手上转动着牵狗的链子和一条精致的短柄皮鞭。她从帅克的身旁走过。
帅克和她交谈起来。
“请问小姐,到日什科夫怎么走?”
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帅克那副善良的面孔让她相信这名士兵真是要去日什科夫的。她脸部的表情也变得温和了起来,高兴地指给他如何去日什科夫。
“我是不久前才调到布拉格的,”帅克说,“我是从乡下来的,并不是本地人,您呢?”
“我是沃德尼人。”
“我们离得并不远,”帅克回答说,“我是普洛季维人。”
帅克在一次军事演习当中学习的一点捷克南部的地理知识派上了用场。一种家乡的亲切感温暖着这位老姑娘的心。
“那您认识普洛季维集市广场上开肉铺的贝哈尔吗?”
“我怎么可能不认得他!那是我的哥哥。我们故乡的街坊邻居都夸奖他,”帅克说,“他为人很热心,愿意帮人的忙,卖的肉也货真价实。”
“当然啰!”
“您是哪一位雅列什的儿子?是住在普洛季维区格尔契那一位还是在拉希采的那一位?”
“拉希采的那一位。”
“他还是以卖啤酒为生吗?”
“是的,依然在卖。”
“他差不多有六十好几了吧?”
“到今年开春他及整六十八了,”帅克十分自然地回答道,“他现在养了一只狗,生活过得很好。这条狗陪着他。就跟这里追赶麻雀的那条狗一样,是条漂亮的狗,很好看的狗。”
“这是我们家的狗,”他的这位新交上的女朋友跟他解释说,“我在大尉先生家干活。您可认得大尉先生?”
“认识。那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知识分子。我们布杰约维策也有这样一位大尉。”
“我们先生很厉害的,最近听说我们在塞尔维亚打输了,他很生气地回家,然后把厨房里所有的盘盘罐罐都砸了个粉碎,还想把我赶回乡下。”
“原来那条狗是您家的呀,”帅克打断她的话说,“遗憾的是我伺候的上尉长官什么狗都不喜欢。可是,我却满喜欢狗的。”他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每条狗的口味都是不一样的。”
“我们的沃卡瑟是非常挑食的,有一段时间什么肉都不吃,现在却要吃了。”
“那么它最喜欢吃什么呢?”
“肝,煮熟的肝。”
“是猪肝还是牛肝呀?”
“那倒是不怎么挑。”帅克的“女老乡”微笑地说着。
他们便这样溜达着。那条已经拴上了链子的看马狗也参与了进来。它对帅克非常的亲热,还想隔着嘴套去拉帅克的裤脚,还不断地往他身上蹦跳。可是突然间,它仿佛是看出了帅克的意思,它停止了蹦跳,茫然地走开了,还斜眼瞄着帅克,仿佛是说:“原来你对我不怀好意,是不是?”
这位女仆还跟帅克说,她每晚六点总是牵着狗来这儿散步,还说她不信任任何一个布拉格的男人。有一次她在报纸上登了个征婚启事,有一个锁匠来应征,想要和她结婚,却骗走了她八百克朗,是以要拿去开发一种新产品为借口,之后就消失了。她觉得还是乡下人比较诚实可靠。如果她决定嫁人的话,就一定要嫁给乡下人,可一切都要等战争结束后再定。这个时候结婚简直太愚蠢了,因为这些女的必然要守寡。
帅克给了她十分大的安慰,并保证说他六点也一定来。然后他就走了,立刻去向他的朋友布拉赫涅克汇报。
“那么,我就喂它吃点牛肝,”布拉赫涅克决定,“我从前用这种肝从维德拉厂主那儿捉到过一条圣伯纳狗,那的确是一只非常忠实的好狗。不要担心,明天我一定会顺利地把它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