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经常来这里,”他补了一句,“如果我早上不值班,那么可能某一位就在我这里过夜了。遇到这样的情况,把咖啡送到我们床边来之前一定记得按铃,你明白吗?”
“报告上尉长官,我很明白。假如我突然闯到您床跟前,也许就会吓着那位女士。记得有一回,我带了一位小姐回家,正当我俩玩得高兴的时候,我的老女仆就将咖啡送到我们床头。结果女仆大吃了一惊,咖啡也洒了我一背,她还说了一声:‘上帝赐福!’您放心吧,我知道,当有女士在这里过夜时,我知道自己都该做些什么。”
“那就行了,帅克,我们对待女士们必须要很礼貌,要有一个尺度。”上尉说到这里,情绪也随之高涨热烈了起来,因为这个话题是他在空闲时间里最感兴趣的。
女人们是上尉公馆里面的灵魂。她们给他构建起了一个安乐窝。她们当中的很多人还用各种小装饰品装饰了他的住宅。
一位咖啡馆的老板娘在他这里整整住了两个星期,一直到她丈夫来接她回去。她为上尉绣了一块非常美丽迷人的台布,而且在上尉所有的内衣上都绣上了他姓名的缩写字母。假如不是她丈夫的到来,破坏了她这牧歌般的生活的话,她有可能会绣完那幅壁毯。
另一位在住了三周之后被她的父母接走。女士想把他的卧室装饰成贵妇人的私室,她到处摆放一些小玩意儿和小花瓶,在他的床头还贴了一张守护天使的像。
在他卧室和餐厅的每个角落里都能够发现一只女性的手在这儿活动过的痕迹。这只手也伸到了厨房,那里可以看到各式的烹调用具,那是一位爱上了他的女厂长送给他的名贵礼物,除了随身带来用于切各种蔬菜的器具之外,还有面包搅碎机、肝泥搅拌机、锅、铁盘、平底锅和搅拌棒,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一周以后她离开了他,原因是她不能够忍受这一事实:上尉大约有除她以外的二十个的情妇,而且她们都在这位高尚的雄性动物的制服上留下了自己的精湛手艺。
卢卡什上尉的社交十分广泛,偶尔还与他们书信来往。他有一本相册,里面都是这些女友的玉照。他收藏着各种纪念品,因为最近两年来他对拜物教十分感兴趣。他还有几条样式不同的女人的吊袜带、四条很诱人的女人用的绣花裤衩、三件柔软透明、样式十分考究的女式短衬衫和几条纱巾,除此以外还有一件妇女的紧身马夹和几双长统丝袜。
“我今天要值班,”他说,“大约要深夜才回家,你就小心点照看着,尽量把房间收得干净整洁点儿。你的前任就是不尽职,今天就命令他急行军赶赴前线了。”
而等他一走,帅克就把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妥当。等卢卡什上尉半夜回来的时候,帅克跟他报告说:
“报告,上尉长官,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不过出了一点点小麻烦:猫闯祸了,您的金丝雀被它给吃了。”
“什么?”上尉大声怒吼道。
“报告,上尉长官,是这个样子的:我知道猫一直都不喜欢金丝雀,它总是欺负它们,所以我想让它们在一起拉近一下感情,假如这凶狠的畜生敢要横,我便狠狠的揍它一顿,让它永远都记住要善待金丝雀。因为我也最喜欢动物的。在我的故乡那儿有个卖帽子的,他的猫曾经吃过三只金丝雀,可是他最后把猫训练到不仅不吃金丝雀,还允许它站到自己的身上去。因此我也想来尝试一下,我就把金丝雀从笼子里面放了出来,拿它到猫的鼻子下闻一闻,可是它这个狡诈的东西,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就一下将金丝雀的脑袋给咬掉了,我真是想不到它动作会那么敏捷。上尉长官,如果一只普通的麻雀,我也就不多说了,可这是一只漂亮的金丝雀,还是一只哈尔兹金丝雀呢!您根本就不知道这只猫有多馋,连身子带羽毛全吞下去了,边吃还边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吃的很是开心。听说猫是没有什么音乐细胞的,金丝雀在唱歌时,它还感觉讨厌呢,因为这畜生原本就是听不懂的。我教训那只猫一顿,可我对天发誓,我并没有碰它,我想还是等您回来做决定吧,看看怎样惩罚这个无赖。”
帅克一面这么叙述着,一面傻傻地看着上尉。本来想狠狠教训他一顿的上尉,这时反而走到椅子边坐下了问道:
“听着,帅克,难道你真的是天下第一的白痴吗?”
“报告,上尉长官,”帅克认真地回答说,“是的!——我从小便不走运,我总是想一心一意地把事情办好,但是最后总是天不遂人愿,弄得自己跟大家都不舒服。我是诚心诚意想让它俩认识一下来达到彼此相互了解的目的。这个畜生可好,竟然把金丝雀吃了,什么都没办有成,这能够怪我吗?几年以前,在什杜巴尔特兄弟的家中,一只猫把他们家养的八哥吃了,竟然说是因为八哥嘲笑它,对着它咪咪叫。猫可不大容易被弄死啊,上尉长官,假如您要我把它弄死,那我只有用门来夹死它,否则我真的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他满脸带着天真和和蔼可亲的微笑对着上尉谈论各种处罚猫的办法来。倘若让保护动物协会的人听了他的一些办法,一定会被气出精神病。
帅克依然说得头头是道而且很在行,使卢卡什上尉忘记了生气,还问他道:
“你对于动物有感情吗?你喜不喜欢?你会不会管理动物?”
“我最爱的就是狗,”帅克说,“假如你会贩卖的话,那是将是一桩很赚钱的生意。但是我却干不了,因为我这个人太老实了,即使这样,却还是有人来找我的麻烦,他们埋怨我卖给他们的都是将要死掉的病狗而不是健壮的纯种狗。去哪儿找那么多的纯种的健康狗呢。他们还都想要拿到狗的血统证明书,没有办法,我只好去印一些。将一只在砖窑生的杂种狗描述成了一只从巴伐利亚纯种狗繁殖研究所来的珍贵货。他们一听,觉得自己很幸运,为家里能买到一条如此纯种的狗而开心得不得了。比如说,我把布杰约维策的一条狗说成是一只达克斯狗介绍给他们,他们也好奇一只德国珍贵的狗狗毛怎么这么长,而且腿又那么直。实际上,所有的狗市都是骗人的。上尉长官,假如您听见比较大的一些狗市里的那些狗贩子是如何在血统书上欺骗他们的顾客,那您一定会十分吃惊的。确实,真正的纯种狗实在太少见了。说不定它的哪一位嫡亲就跟一条或者几条杂种狗厮混过,甚至有的时候还有好几个父亲,那么生下来的小东西就会像它们那些个杂种先辈。可能是长出了像这只狗的耳朵和那只狗的尾巴,还有另一只狗的胡子,而颚骨是第三只狗的,瘸腿又是第四只的,腰身的大小像第五只。如果一条狗有着那么一打父亲的话,那么,上尉长官,您想象下,它将会长成什么个样子。有一回,我买了一条巴拉邦的狗,就是因为它的父亲太多而长成了一个丑八怪,甚至其它的狗嫌弃它。我是看它挺可怜的才买下它的。它整天愁眉苦脸地倦在墙角处,我只有将它当成看马狗卖掉。为了使它染上一身椒盐色,我花了很大力。后来,它便跟着自己的主人到了摩拉维亚,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它。”
上尉开始对他的话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此帅克也就接着畅谈下去。
“女士们可以自己染发,但狗就不一样,它们得由贩狗的人给它们染。假如你想把一只毛都发灰了的老狗当成一只刚满一周岁的小狗崽儿卖掉,甚至你想要把一条当了爷爷的狗当做九个月的小狗卖掉的话,那么你就需要用化开的雷银,将狗染得黝黑黝黑的,就像是刚出窝似的;你如果希望它更像点,你就要像喂马一样喂它一点砒霜,然后就跟磨锈刀一样用砂纸擦净它的牙齿。在卖以前,最好给它喝一点儿李子酒,让这条狗有一点醉意,不久以后它就会晕头晕脑的,然后便会欢蹦乱跳起来,汪汪地叫着,要有多快活有多快活,就像和喝醉了酒的人一样,见了谁都会很热情,像是老朋友似的。还有一点,上尉长官,这时候,要跟顾主瞎扯,一直说到他晕呼呼的为止;如果有人想跟你买一只捕鼠狗,但家里却只有一只猎狗的话,那么你就得把这个人说服,让他改变主意,不要捕鼠狗而一定要从你这儿把那只猎犬买下带走;又比如说,你的家里只有捕鼠狗,而人家却要一条凶恶的德国斗狗来看门,那你就能够哄弄他,到最后他不想买斗狗,却把一只小捕鼠狗揣在口袋里带走了。我干这行的时候,有一回来了一位女士,说她的鹦鹉飞到了前面花园。被几个正在扮印第安人玩的小孩子抓住了并且拔掉了它尾巴上的所有羽毛,还插在自己的头上扮成警察。那只鹦鹉没了尾巴之后,竟然羞得生了病。兽医为它开了点儿药粉,把它送去了天堂。她现在想要再买一只鹦鹉,她要一只听话的,不要那种什么都不会做而只会骂街的野鸟。可是我手上没有鹦鹉,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可是我家里却有一条脾气很差的斗狗,而且两只眼睛都快要瞎了。您知道吗,我跟这位女士从下午四点一直扯到晚上七点,才让她不再坚持要买鹦鹉,而把我的这条瞎眼斗狗买了回去。这个比控制外交局势还要费力。在她离开的时候,我对她说:‘这次那些个小孩就别想扯它的尾巴啰。’此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位女士了。因为这只斗狗见人就咬,弄得这位女士只好从布拉格搬走了。上尉长官,这下您相信了吧,弄到一只货真价实的动物可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啊!”
“我也很喜欢狗,”上尉说,“我的一些在前线打仗的朋友还都带着狗。他们写信告诉我,如果在这战乱时刻,你的身边有这么一条忠实的狗陪伴,那日子就比较有趣了。看来你对各种狗都挺有研究的嘛。假如我有一条狗,我希望你可以很好地照顾它。依照你的看法,哪一种狗最好呢?我的意思是说这条狗就是我的一个伴侣,我从前有过一只看马狗,可是我不知道……”
“照我看,上尉长官,看马狗是一种非常可爱的狗,可是却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因为它毛很硬,它的胡子也很硬,很像一个刚放出来的囚犯。它的长相丑得可爱,可也很机敏。这种惹人爱的圣伯拉狗到哪儿去找啊?它确实要比猎狗还要机灵。我就知道一条……”
“哦,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要去睡觉了。明天还是我去值班,明天给你一整天的时间,到外面帮我找一条看马狗。”
上尉睡觉去了,帅克就躺在厨房的沙发上翻阅着上尉从兵营里带回来的报纸。
“看,还满有意思的,”帅克浏览着当天的新闻要目自言自语道,“苏丹国王授予了威廉皇帝一枚战功章,可是我混到现在,一枚小银章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了些什么,立刻从沙发跳起身来:“我差点忘了……”
帅克走到上尉的卧室,此时上尉睡得正香。帅克叫醒他说:
“报告,上尉长官,您还没有给我下达如何惩罚那只猫的指令呢!”
上尉迷迷糊糊地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说着:“关它三天禁闭吧。”然后接着睡了。
帅克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从沙发底下拖出了那只可怜的猫,对它说:“现在关你三天禁闭,解散!”
然后,那只安哥拉猫又爬回沙发底下了。
在通往城堡石级旁边的小城广场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啤酒馆。这天,在昏暗的灯光之下,一名士兵和一个老百姓,坐在酒馆后排的座位上面。两人坐在一起神秘地交谈着,看上去有点像威尼斯共和国时期的阴谋家。
“每天的八点钟,”那个老百姓对士兵帅克细语首,“女仆带着它经过哈夫利契科沃到公园里去。谁都不敢摸那畜生,它十分凶狠,还喜欢咬人。”
他又往帅克那边挨了挨,对着他的耳朵说道:
“它从不吃香肠。”
“那油炸的呢?”士兵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