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班长和连长的内勤兵的关系比较亲密,那么他那个班的消息也就比别的班灵活多了。
如果内勤兵说“我们将在两点三十五分撤退”,那奥地利士兵将分毫不差地准在两点三十五分开始和敌方脱离接触。
军官的内勤兵和战地炊事班的关系也很密切,他最愿意在行军锅旁边转悠,就像是在饭馆里面盯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菜谱点菜一样。
而内勤兵却又是最胆小的丑角色。当敌机轰炸阵地的时候,他吓得心脏都要掉到裤裆里去了。这个时候,他带着自己及主子的行李躲藏到最安全的掩体里面,拿毯子包住自己的脑袋,让手榴弹炸不到他。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指望了,一心盼望他的主子能够中弹受伤,这样他就可以和他一起回到安全的后方。
他那长期经验培养出来的慌恐的样子还带有一丝故弄玄虚。“我觉得,他们好像要拆电话了。”他一本正经地跟班里的人传话。当他完全可以这样说,“已经拆完了”的时候,那么他感觉就是幸福的人了。
他最喜欢的就是撤退。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忘记手榴弹和榴霰弹在头上的呼啸声,不知疲惫地扛着行李朝参谋部跑,因为那里停留着辎重车队。他十分喜欢奥地利军队的辎重车,愿意坐这样的车撤退。就是在最糟糕的状况下,他也能够乘坐到双轮救护车。假如他只能徒步行军,就会没有精神,好像换了个人似的。遇到这种情况,那么就对不起了,他只会背自己的财物上路,把自己主子的行李丢在战壕里。
如果上尉为了不当俘虏而逃跑,那么他就愿意留在那儿,将自己主子的行李也一起带上。这样一来,他白夜期盼的这份财物就属于自己了。
我曾经见到过一个被俘虏的内勤兵,他和别人一起从杜布诺步行到基辅附近的达尔尼采。除了自己的行囊以外,他还带着自己的主子的行囊:五个大小不同的手提箱、两床被子跟一个枕头以及头上顶着的那些行李。他还抱怨哥萨克人偷走了他两只箱子。
我永远都会记得这个人,带着如此沉重的一大堆东西,他就如同一辆活的运输车,很费力地穿越了整个乌克兰。我真的无法想像,他怎么能够带着这么些东西跋涉数百公里,一直到了塔什干,依然目不转睛地看守着这些东西,直到在战俘营里面患了斑疹伤寒,趴在自己行李堆上面死去。
现在,内勤兵已经布满我们整个共和国,到处散发自己的英雄事迹,吹嘘他们攻打过索卡尔、杜布诺、尼什和皮亚韦河,简直都成为了拿破仑。“我已经和我们的上校说了,让他给参谋部打个电话,然后就可以开始行动。”
他们大多数都是些反动分子,士兵们都恨死他们了。有一些人还喜欢打小报告,当看见有人被绑走的时候,他们总是可以感觉到非常快乐。
他们已经演变成为了一个特殊的阶层,他们的利己主义已达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卢卡什上尉是根基不稳的奥地利王国现役军官中的一个典型人物,士官学校把他训练成一种两栖动物。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嘴里说的是德国话,下笔写的也是德文,可是他读的却是捷克文的书。每当他给一批纯正的捷克籍的一年制志愿兵军校学生讲课的时候,就会用一种体己的口气对他们说:“我和你们一样是捷克人,但没必要要让人人都知道这点,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
他把捷克国籍看成一种秘密组织,自己离它是越远越好。
除此以外,他的人倒还好:并不惧怕自己的上司,操练时对士兵也很关照。他要求的只是在板棚里面找一个舒适住处。他还常常从微薄的薪俸中拿出点钱来给自己的士兵们买桶啤酒什么的。
他喜欢士兵们行军的时候高唱着进行曲。不管是出操还是收操,士兵们都是一定要唱歌的。他也在旁边一起走着,和他们一起高唱:
当夜深人静,
燕麦从口袋中倒出,
砰砰啪啪声响彻夜空。
士兵们十分喜欢他,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公正的人,不会总是虐待别人。
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他就能够把最凶悍的士兵训练成一只温驯的羔羊。所以,士兵们经常在他面前表现得很害怕。
他时常大喊大叫,但是从不骂人,他每句话都要字斟句酌。“你看,”他说道,“我真的不想处罚你,小伙子,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啊,因为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和勇猛取就决于纪律性。纪律性不强的军队就像是随风飘动的芦苇。倘若你风纪不严、衣帽不全、缺扣子、少带子,那就能看出你并不知道自己对军队应承担的义务。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清楚你被关禁闭的原因。昨天检阅的时候,就是因你衬衫上少了一颗扣子,如此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在老百姓眼中也许那压根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可是在军队里就得将你给关起来。你已经亲身体会到这种不注重形象的现象在军队里是要受到惩罚的。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不仅仅是你少了一颗扣子的问题,而重点是要让你养成一种整齐、井井有条的习惯。今天你不愿意把扣子缝上,开始懒散了起来,明天你就会认为擦枪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那么后天你便有可能把刺刀忘记在某个小酒店里。最后,甚至站岗时也会呼噜呼噜熟睡。因为你已经从丢失一颗小扣子开始习惯上了一种懒汉式的生活。道理就是如此简单。小伙子,我之所以要处罚你,就是为了要避免你以后因为失职违章而导致的更加严厉的处罚。我现在罚你五天的禁闭,希望你在喝水吃面包的时候也认真反省一下。处分并不是报复,而只是一种让受罚者改过自新的教育手段。”
这样说,卢卡什早该晋升为大尉了。即使他在民族问题上总是非常谨小慎微,但依然没有用,因为他对上司太过直接,他公事公办,从来不会阿谀奉承那一套。
他出生在南方密林与鱼池之间的一座村子里面,这是捷克南部农民所特有的一种性格。
如果说他对待士兵还算公道,从来不折磨他们的话,那是源于他性格中所具有的一种特殊性。他也憎恨他以前的那些内勤兵,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倒霉不幸遇上最可憎、最无耻的内勤兵。
他抽他们的嘴巴、敲他们的脑袋;他也曾经想办法用规劝或实际行为去教育他们,可他最终没拿他们当一般士兵看。这样徒劳地跟他们斗了好多年,内勤兵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换,最后他只得叹气说:“又给我派来了一个下贱的畜牲。”他将自己的内勤兵看作是比较低级的动物。
他非常喜欢动物。他有一只哈尔兹金丝雀、一只安哥拉猫及一只看马的狗。但是他的那些内勤兵,对待他的这些心爱的动物和他对待做了错事的内勤兵的态度是完全一样的,十分不好。
他们不喂金丝雀吃任何东西,用饥饿来折磨它;有一个内勤兵居然打瞎安哥拉猫的一只眼睛;只要遇到看马狗,他们就用棒打它。最后,这个可怜的畜生被帅克之前的一位内勤兵送到庞格拉茨一位剥兽皮的人那儿给杀了。因为这个他花了十克朗,但却不觉得丝毫可惜。事后他只是简单地向上尉报告一声说,狗在散步的时候跑丢了。第二天,这位内勤兵就和连队一起到练兵场去操练了。
帅克刚到他这里报到上班,卢卡什就把他带进房里告诉他说:“军营神父卡茨先生将你推荐给我,希望你别丢他的脸。我已经用过很多内勤兵了,可是一个令我满意的都没有。我需要提醒你,我是一个非常严格的人,我对所有的卑鄙勾当和撒谎行为都会严厉惩罚的。希望你对我永远保持诚实,忠心地执行我的所有命令。比如我说:‘跳火坑!’你就算不愿意但也要给我跳。你看什么呢?”
帅克正十分有兴趣地看着挂有金丝雀的笼子,这个时候,他那对善良的眼睛马上转回来看着上尉,亲切缓和地回答道:“报告,上尉长官,那里有只哈尔兹金丝雀。”
帅克就这样打断了上尉那绵延不绝的训话,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上尉,并且还按军人姿势站得笔直。
上尉本来想教训他几句,但是看到帅克脸上那天真无邪的表情,就只是说了一句:“军营神父先生说你是天下第一号的白痴,我看他这话的确非常正确。”
“报告,上尉长官,军营神父先生的确没错。当我还是现役军人的时候,就由于白痴而被遣散了,我智力欠缺那是出了名的。那个时候,团里就借着这个原因被遣散的有两个: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冯·康尼兹大尉先生。说起这个人,我要跟您报告:他走在街上的时候,左手一个指头一直掏着左鼻孔,而右手的一个指头掏着右鼻孔。他带我们去操练的时候,我们就要像接受长官检阅一样的排着队,然后他就说:‘战士们,嗯,你们要记得,嗯,今天是礼拜三,嗯,因为明天是礼拜四,嗯。’”
卢卡什上尉什么都没说,只是抖了抖肩膀。
他在房门与窗子之间来回转悠,绕着帅克走了一圈,然后又走了回去。帅克的两眼一直看着他,也就来回地做着“向右看齐”、“向左看齐”的动作,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的可爱,以致于上尉垂下双眼,望着地毯说了些与帅克所谈的傻大尉一点关系也没有的话:“你要记住,我这里什么都得要有条理、干干净净,不可以跟我说假话。我喜欢诚实,厌恶谎言。我对撒谎的人的处罚一直是毫不留情的。你知道了吗?”
“报告,上尉长官,我知道了。一个人最不能做的就是撒谎。如果有人是说话前后不一致,那他一定是在撤谎。在贝尔希姆夫乡的后面有一个小村子,那里住了一个叫马列克的教员,他正追求守林人史贝拉的女儿。史贝拉已经警告过他,如果再和他的女儿到林子里来幽会,那么他就用猎枪钢丝刷上的钢丝,并蘸上盐水,捅到他的屁股里去。教员也转告守林人并且保证说,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可有一次当他在等他的情人时,却被守林人给遇到了。守林人本来想给教员点儿厉害瞧瞧,但教员却说是来采花的,接着又说是来抓甲虫做标本的,反正是越说越离谱。最后,他发誓赌咒道,说是来放置捕野兔的套索的。那位可爱的守林人被他那些愚蠢的谎话气极了,最终把他逮了起来并押送到警察队,他被带上了法庭,差点儿就蹲了监狱。如果他开始就讲真话,最多也不过是挨几下扎而已。我的观点就是:坦白、直率最好。即使干错了事,也应该敢于承认:‘报告长官,我干了这,做错了那。’而说到诚实,那的确是一种美德,一个人如果为人忠诚老实,那么就可以走得很远很远,这就跟竞走比赛一样。而你一开始的时候就捣鬼,竟然小跑起来,那最终是要被罚下场了。我表兄极做过这样的意见事情。诚实的人到处都受到敬重、尊崇,自己也会高兴,他每时每刻都会感觉自己像个新生儿,当每天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可以说:‘今天我仍然是诚实的。’”
帅克继续大发言辞,卢卡什上尉始终坐在圈椅里看着帅克的靴子,心里想道:“我的天啊,我不会也是常常这么劳叨地讲些废话吧。”
为了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他等帅克说完之后才说:
“现在你跟了我,就必须常常擦净你的靴子、穿好军服、扣好你所有的扣子,军人就一定要有个军人的样子,你们不是老百姓里的那些个瘪三、无赖。我有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似乎你们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军人的风度。在我用过的所有内勤兵当中,只有一个人还有那么少许军人威武的气势,可他竟然却偷走了我的一套礼服,把它卖给了犹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