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思愁
暮雨丝丝吹湿,倦柳愁荷风急。
谯鼓已三更,梦须成。
雨落窗棂,滴滴答答不知疲倦地下了一夜,抬头极力远眺,只见天色苍茫,乌云团团聚在一起,似乎离大地很近很近,沉抑地压在人的心头。
容若定定地望着窗外,心下一片悲凉。他恨极了自己的出生,为什么要生在这么显赫的纳兰府?这一切都不是他的,他什么也没有,却总被赋予厚望。人家说,那是明珠老爷的公子啊,真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贵孩子啊;人家说,那是纳兰氏呀;人家说,纳兰公子才情倾世,定能将纳兰府的荣华继承下去的……
明珠老爷、纳兰、纳兰公子……他从来都不是自己,那么多的称谓将他紧紧包裹起来,透不过气,得不到自由。
若是寻常百姓,守着一方田地,哪用得着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尽管大大咧咧做自己,自给自足倒也自在不受拘束。
“滴答,滴答”那么缓慢的,雨滴的声音,像是惠儿的脚步,轻盈又灵动,像是蝴蝶在花瓣上起舞,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瘦骨不禁秋,总成愁。
“咳,咳咳……”一夜冷风再加上饮酒过度,顽疾又起,肺热使他难受得不行,总有一团什么东西氤氲在体内,还是咳出来好些。
机灵的疏桐蹑手蹑脚要去关好雕花木窗,刚碰到窗框,便被容若拦下:“咳咳、疏桐,别关。”
疏桐泄气地回头。古人说了,君子如玉,他的公子,真的像玉一般温润,平时会轻柔地抚摸他毛乎乎的头发,笑骂他傻。然而此刻却面色惨白,一头墨发无力地垂在后背,半坐半倚在床榻之上,即使盖着厚厚一层棉被,依然咳得肝肠俱裂。他哪见过公子这般模样啊?印象中的公子,虽自幼有顽疾,病一直不得根治,却常常精神明朗,笑若暖阳的,而今竟似……竟似要这么去了般……到底是谁傻呀,公子。
疏桐想到这,眼眶都红了,嗫嚅道:“公子,公子,你别丢下疏桐呀。”
原本看着这雨,带着凉气倒也符合自己的心境,想着惠儿在宫中是否会同样思念他;惠儿会不会着凉;惠儿会不会说错话,惹得别人不高兴;惠儿……所有的思绪却硬生生被自己的小奴给狠狠拉了回来。那般惶惑的语气,小心翼翼而又可怜兮兮的哀求,求他别走,真是再硬的心都抵挡不住啊。
唉,别有心情怎说?未是诉愁时节啊。
容若咳得声音沙哑,只觉喉咙剧痛,肺中像是火在炙烤,深深吸了口气,缓了缓肺里的气急,无力地颓靠在床柱上,闭眼道:“疏桐,关窗吧,拿药来。”
一句话让沮丧的孩子立马眼里亮亮的,重重点头,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好!好的!啊!这药凉了,我,我去热一热!很快的!”
真是,莽撞的孩子啊,藏不住心事呢。容若觉得有些好笑。
“哎哟!”疏桐一声轻呼,似乎诧异,又似乎惶恐。
容若收敛笑意,眉头紧皱地看向门口,那儿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气宇不凡的男子,此刻正满脸怒意地看着容若,即便莽撞的孩子撞到了他,也丝毫不在乎。
容若瞥了仓皇的疏桐一眼,而后又望向窗外,面无表情地撇撇嘴,不发一词。
疏桐弯着腰,眼睛紧紧盯着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步步挪出屋外,而后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余下容若与那男子,谁又没有说话,时间仿佛定格住了,气氛凝重得甚至有些尴尬。
容若看着渌水亭外一池碧水,波澜迭起,呵,起风了。回过头来,看见男子依然脸色铁青地怒瞪着他。
“父亲。”容若淡淡地开口,微微颔首。
那男子却似乎并不领情,又或是恼怒到了极点,三两步上前就是一个巴掌。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耳边徘徊不去,脸上是火辣辣的麻,而后滚烫。容若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
谁也没有说话,一片诡异的寂静。
雨下大了,雨丝密密麻麻,滴滴答答,真是令人烦躁啊。
被打过的脸上变得通红,嘴角被男子的指尖蹭破了,一缕妖冶的红顺着下巴滴到锦缎被面。
可惜了这么好的缎子……容若低着头,发丝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为了一个女人,变成这副鬼样子!”男子无比恼怒,垂在身侧的手犹自颤抖:“今年的会试也参加不了!你让我有何颜面站在朝堂之上!”
一直沉默的容若闻言,艰难抬起头,无比严肃,无比认真地说道:“父亲,你知晓我志不在此,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心心相通的人。真的,为此,我可以抛弃所有。”
“好,好啊!我纳兰明珠一生为江山,为社稷,尽忠尽职,换来我高官厚爵,地位显赫。却不想生出了如此个不肖子!你说说,你和那些个纨绔子弟有何两样!”那男子气得直哆嗦:“纳兰性德,我告诉你,你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这会试,今年不参加,你早晚都得去!”说罢,再不多看儿子一眼,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公子!你没事吧?”躲在门外的疏桐胆小得紧,第一次见到老爷发这么大脾气,端了药碗不敢进门,直到见老爷走了,才急急冲进来,一碗药洒了不少。
但他是真心疼公子啊,被老爷那么骂,还被打,心里也不好过吧。
“没事,把药给我。”容若拿过药碗旁的拭嘴布,擦干净了血渍,毫不在意地端起碗,一口气将又苦又涩的药尽数喝完,眼里还带着一丝执拗。
“疏桐,你愿意帮我一件事吗?”
小孩受宠若惊道:“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您开口,我必定能帮您做到。”
容若嘴角弯弯:“我要去见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