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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情痴（第1页）

第三章情痴

月色迷蒙，几片薄如轻纱的乌云烟似地飘过弯月，树影参差，阴惨惨地招摇，如鬼声作响，更迭不息。数重宫殿闪着明亮的烛火，有人影在其中徘徊不定。

钟声响了，沉重地穿过一座座冰冷的建筑，有太监扯着嗓子一句句重复：“仁孝皇后殁了！皇后殁了！”然后便是嘈杂人声，脚步声，哭声，均是向着一处宫殿的。

“公子，宫中刚传来消息，仁孝皇后殁了。”疏桐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头略微低着。

书桌前阅卷沉思的容若惊醒一般抬头，喃喃自语：“皇后殁了……皇后殁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合上书卷，径直起身。

疏桐不解：“公子这是……要去哪？”

容若头也不回，声音在夜色中尤为坚定：“大觉寺。”

大觉寺是皇家寺院，寺中有一住持，法号慧中，要说大大小小的事物，他便是主管。而今皇后西去，定然是要做法事的。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在寂静中响起，打着瞌睡的小沙弥一个激灵，连忙跑去开门。

“施主，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小沙弥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安静地注视夜色中的主仆二人，一副稚嫩的慈悲相。

“我家公子有事求见慧中大师，还请小师傅帮忙通传一下。”不消主子提醒，疏桐就已伶俐地上前。

小沙弥双眉皱起，有些犹豫：“可是……师父说不让人打扰他……”

疏桐忙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碎银，拉过小沙弥的手，硬塞在对方手中：“一点小银子，拿去买点吃的。”

“这，这哪行啊，师父说过的，无功不受禄，我，我不能要。”自幼生活在佛经钟声里的小沙弥一下子见到那么多银子，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说话都结巴起来。

“没事，你们出家人不都讲乐善好施吗？你看啊，你呢，每天粗茶淡饭的，有时候还得去化缘，你想想，看到路边卖的那些……嗯……玩的，吃的，得多羡慕啊！”疏桐见这孩子单纯得紧，便好说歹说地用玩具与吃食引诱他。

小沙弥想起了红红的泛着光泽的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每次看到都舍不得买。毕竟是小孩，哪经得住这般**，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犹犹豫豫地拿了银子：“好吧……但是你们别告诉我师父噢，那我便去试试。”

疏桐见他这般模样，不免有些发笑：“嗯。麻烦了。”

只见小僧边走边鬼头鬼脑地将银子揣进兜里，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跟上他。”容若侧过头，轻声道。而后轻轻跟在小沙弥后面，可后者却浑然不觉。

“师父，外边有人说要见您。”小僧礼貌且恭敬地叩门。

“不见。”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拒绝得果断而干脆。

小僧的脸立刻就塌了，无比沮丧地刚想转身回到门口去告诉那两位施主，却顿时跳脚大叫：“啊！你……你们！”

“纳兰明珠之子纳兰性德求见慧中大师！”容若挑眉，戏谑地瞥了他一眼，扬声道。这吓着了前面的小沙弥，以至于一句话说完，也依然没能回过神来，惊惶地看着他，仿佛见鬼一般。

屋中人没了回应，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有人悠悠道：“进来吧。”

慧中和尚穿着一件半旧的袈裟，一张圆乎乎的脸还真的像笑口常开的弥勒，眼睛很大，看起来非常有神。他见到容若进来，立刻躬身行礼，手中一串佛珠排转得飞快，嘴里念道：“阿弥陀佛，公子前来所为何事啊？”

这老头，揣着明白装糊涂，仁孝皇后殁了，还能找他有什么事，必然与此事有关啊。估计这老和尚怕那些官员都想方设法借此机会升官，所以才谁也不见吧。

容若也不打虚牌，直接说道：“大师可否想个法子让我进宫？”

“嗯？”慧中诧异不解，手中佛珠微顿。

容若连忙解释道：“我只是想去见一个人，见一面就好，不会给大师带来麻烦。”那般恳求的语气，卑微得仿佛不是自己。

慧中眯起眼睛，瞬间，那双明亮的眼立刻就变了，变得锋利，变得了悟，直直看进容若心底：“少年郎，千万不能草率行事，凡事可都得三思而后行啊。”却还是慢悠悠的语气。

还是怪容若太年轻啊。容若紧抿双唇，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握得发白。

忽然，老僧双眼陡然睁大，出乎意料地看着眼前一脸决绝的少年。只见容若拿过他刻字的小刀，轻松几下，便是黑丝簌簌落下，长已及腰的头发只是眨眼便成了及肩膀。

疏桐与慧中都愣住了，没想到谦和的纳兰公子会做出这等叛逆之事。身体发肤，毕竟受之父母，容若这样的断发之举，突如其来，没有一丝预兆，着实令他们震惊不已。

短暂的沉默后，疏桐最先惊呼出声，心痛不已地看着满地柔顺的发丝：“公子！你这样，值得吗？！”

可是那个少年披着短短的黑发，犹自笑得温柔苦涩：“这样，可以让我进宫吗？这样，可以证明我不是轻率决定的吧？”

这，这不是胁迫吗！万一他说了不，下一步，这少年岂不是要把自己脑袋给割下来！慧中惊叹于容若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果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是你执意去做，那老僧也无话可说。老僧确有一法，在仁孝皇后开祭那日，大觉寺全体僧人会去为皇后诵经超度，届时，你便高冠束发，头戴僧帽，扮作僧人吧。”

疏桐看着自家公子无比满足的笑容，顿时说不出一句话。他懂不了，为什么一个人会为了追求自己所爱，不惜剪去长发。他依稀记得公子的桌前放着一幅画，画上有山川与溪流，旁边有题词：“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山水之隔，是远，是近？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