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醉夜
黑夜沉沉,夜凉如水。几点星子在忽明忽灭地闪烁,静谧到令人透不过气。
“公子!公子!”夜色中,隐隐有孩童稚嫩的声音在急促地叫喊,有些气喘,有些心焦,孩子奔跑的步子急促又快,许是没看清脚下,一不小心绊了一跤。扁扁嘴爬起来,虎头虎脑地望望四周,顿时眼睛一亮,似忽舒了口气般,不复之前的莽撞,慢慢地挪着小步子走向目标,小声地开口,像是怕吵到了对方:“公子,夜深了,回去吧。”明亮的眼瞳中是有些可怜的哀求。
那是一座小却精致的凉亭,通向凉亭的石阶两边点了明晃晃的烛火,晚上风凉,吹得烛光摇曳,烟气直冒,连带着亭中人的身影也模糊似处雾中,不甚清晰。只觉大致是坐着,背倚着亭柱,不断地斟酒。月色清浅地浮在乌色的云中,抑抑昏昏。
“疏桐,你先回吧。”清清冷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孩子听了这话,却着急地哭了:“公子,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我,我好不容易找到您了,您就可怜可怜我吧,若是老爷发觉我一人回了,定是不让我好过的。”
真是个孩子啊,没说两句呢,哭成泪人了。亭中人悄声叹了口气:“罢了,你既如此,那便留下吧。”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哭声顿停,小孩规规矩矩立在石阶旁边,一副乖巧的模样,时不时地低头踢踢脚下的石子,又抬头看看亭中的公子。
亭中人暗自好笑,这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倒是很像惠儿呢……
惠儿。
想到那个女子,也是这般泪眼朦胧的模样,任那日阳光有多么明媚,容若也感受不到丝毫。因为他青梅竹马的惠儿就那么站在纳兰府外,一副将要离去的姿态,不甘却无奈:“容若,皇命不可违。你我今世缘分已尽,自此我深宫难出,只盼你身体康健,仕途顺利。若有来生,来生……”话未说完,便已泣不成声,脆弱的样子让他心若刀剜。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一桩桩往事明明仍历历在目,鲜活得仿佛就是今天。他的表妹聪慧而狡黠地陪着他,看他读书,看他习字,看他作画,看他写诗,有时候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有时候会给他磨墨,沏茶,清晨的光照在惠儿身上,整个人都是温暖而可爱的。那个时候,他以为所有的美好都会成为永远,然而他错了。惠儿离去的身影如梦魇一般缠绕了他,反反复复就是那么个场景,惠儿哭泣着离去,再没回来。
彼时,鸿雁高飞,鹧鸪长啼,声声催人心肝。
他能做什么呢?自古便是皇命如天,他不是抢不过皇帝,而是抢不过皇帝坐的那张龙椅。人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有权有势,可定生死。
现在惠儿定是盛装打扮,浅笑盈盈地接过皇帝一道加封圣旨吧,或许那抹笑容还带着一丝苦涩,但该是从未有过的美丽,然而那美丽却不属于他。
史书说,美人夜来得文帝千里烛台相迎,那是多么大的荣宠啊,一时间风光无限。可她也终究是个可怜女子啊,纵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富贵荣华皆有之,那又如何呢?文帝给的恩宠却给她招致了后妃的妒忌,皇宫永远禁锢了她。或许她在许许多多个难眠的夜里,也会想起家乡,亲人。冰冷的金步摇,玉手镯根本消释不了心底的思念和恐慌。
惠儿,我的惠儿,会不会是第二个薛灵芸呢?平白在等待皇帝宠幸与孤寂中度过一生,连历史也不会记住她。
酒如烈火,入喉便灼烧。可是夜真凉啊,凉彻心扉。
亭外等候的孩子正冷得发抖,跺着脚,满心都是埋怨。真搞不懂呀,月亮有啥好看的?年年岁岁都是那么个样,出了形状变化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呀,为什么这么晚了,公子还要喝酒望月呢?正腹诽着,忽见自家公子醉了一般,摇摇晃晃地站起,举杯对月,如玉般温润的脸投了月影,更显悲伤。
他抬头浅酌一口,开始吟唱:“明月,明月,曾照个人别离。”尾音有些颤抖,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鼻塞,一句诗被念得哽咽不已,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四周悄然无声,只有他因酌了酒而有些低哑的声音:“玉壶红泪相偎,还似当年夜来。”呵,夜来,美人夜来。女子在皇帝眼中,只是消遣吧,就算再如何宠爱,也只是夜来,而非昼来。我的惠儿啊,却连这份夜来之宠也得不到,更无法想象她入宫之后的生活了,只怕是度日如年啊。可我,又何尝不是呢?
忽然,孩子脸色骤变,瞳孔瞬间收缩,快速冲进亭中,带着哭腔大喊:“公子!”
酒空杯倾,容若跌倒在地,缓缓抬起手掌,透过指缝,一丝月光孤傲得寂寞。他笑得无比哀伤,重重垂下手:“来夜,来夜,肯把清辉重借?”执拗地睁着眼,就算酒意使他昏沉,也依然不想闭上眼睛。他要看看头顶的明月,人说月上住着神仙,那么,如果他对月虔诚许愿,会不会换来美人一面?唉,想来真是痴妄,什么青梅竹马,什么美好年华,到头来竟只是镜中花,水中月,虚幻至此,人生如梦。
头真疼啊,谁那么不解风情,一遍遍在耳边喊着:“公子,公子。”
公子?谁是公子?公子是谁?这儿没有公子,这儿只有一个男人,一个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男人,他被困住了,很难受,怎么挣扎也挣不出来,他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他,不是任何人的公子。他刚刚失去了爱的女子,正伤心呢,为什么偏偏有人来唤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