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风景
龙虾汤
我们沿着撤丁岛的海岸线,向玛德莱纳岛的方向进军。这是一个清晨的漫步。船夫把船划得十分的慢,我从船舷上面向下俯下身子,看到海水如泉水般清澈,清澈到阳光可以直射到海底。水母和海星睡在海苔之间;硕大的龙虾把长长的触须垂在细沙上,纹丝不动地酣睡着。所有这些景色都位于海底十八到二十英尺的深度,就好像在水晶鱼缸里所看到的那样,看起来不大像是真的。
一个渔夫立在船头,用一根劈开的长芦苇作鱼叉,我们对船夫打出手势:“慢一点……慢一点……”突然,他的鱼叉尖上多了一只可爱的龙虾,这龙虾假如还没有睡醒,恐慌地伸展着肢足。我身旁,另一个渔夫向船后的水面扔出了渔线,钓起许多漂亮的小鱼,这些小鱼五彩缤纷,亮丽鲜艳,还不断变幻着光泽,就像透过棱镜所看到的那样美丽。
我们海钓结束之后,我们的船便在高高的灰色岩石间靠了岸。大家立刻生起了火,在炎炎烈日下,火光显得十分苍白;我们把大片大片的切好的面包放在红土盘子里,然后围坐在烧锅四周,伸着盘子,张开鼻翼……是不是因为看这美景、这阳光,以及这海天一色的地平线的缘故,我们觉得食物特别美味。
总之,我从来没有吃到过比这龙虾汤更加鲜美的东西。接下来在沙滩上的小憩也让人觉得十分舒适!我们枕着海浪的摇篮昏昏欲睡,即便闭上眼,也能看到细小的波浪如成千上万片闪耀着光泽的鳞片在纷飞旋舞。
蒜泥蛋黄酱
我们好像置身于西西里岛海边渔民的陋室里,就像忒奥克里托斯在诗歌中所描绘的那种情景。但是,这里只是普罗旺斯的卡玛尔格岛,我们也只是在一个渔警的家里。房子是用芦苇搭建起来的,有许多渔网挂在墙上,屋里搁着船桨、长枪等类似设陷阱捕猎的工具,或是捕猎水陆两栖工具。房子前面是宽阔的平原景色,清风徐徐吹来,使这风景显得更加美丽。
渔警的妻子正在为活鳗鱼剥皮,鱼儿们在阳光底下摆动着;远方一阵风,吹得纤细的树木弯下了腰,就像准备要逃跑的样子,露出树叶淡色的一面。芦苇丛中,沼泽如同一面破裂的镜子,到处闪着光芒。再远处,一条闪烁的白色长带占据了整个地平线:那是瓦卡利斯湖。
屋里,用葡萄藤点燃的火噼里啪啦地作响着,火光四射;渔警正在诚恳地将蒜瓣放在研钵中捣碎,并且还往里面一滴一滴地添加橄榄油。在这窄小的房子里,通往阁楼的梯子却占据了最大的地方;我们坐在小木桌前高高的凳子上,用鳗鱼蘸着蒜泥蛋黄酱吃。
我们很能想象,在如此窄小的房子周围,是一望无垠的地平线,一阵风从上面吹过,候鸟飞过上空;从四周通过马群和牛群身上的系铃声推算出来,这里十分空旷,因为这铃声时而清脆响亮,时而渐远渐弱,传到耳边时好像是丢失的音符,随着密史脱拉风飘扬远去。
古斯古斯饭
我们在阿尔及利亚谢里夫平原的一位阿匐家。主人在屋子前替我们支起一座庞大的帐篷,我们可以从帐篷里看到夜色披着轻纱,悄然降临;夕阳拖着美丽的红色,逐渐消失在泛着紫色的黑夜中。在这清凉的夜晚,在半掩着的帐篷中间,烛火在一支用卡比利亚棕榈木做的烛台上燃烧着,招引来无数畏惧地扇动着翅膀的夜虫。
我们围坐成一圈,蹲坐在凉席上,安静地吃着各种各样的食物:叉在烤杆上的好几只整羊被抬了上来,上面还淌着黄油;还有蜂蜜糕点、麝香葡萄酱,大木盘是最后上来的,木盘里装着用金色的粗面粉做的古斯古斯饭,饭上面还覆盖着鸡肉。
这个时候,天色早已经完全黑了。周围的山丘上升起一轮月亮,那是一轮东方的细月,月牙里还隐藏着一颗星星。帐篷前的露天下,燃起了熊熊大火,舞蹈的人们和乐手们一起,围在火堆周围。有一个体型高大的黑人,光着身子,身着一件旧时轻装兵的制服,使自己的影子在整个屋顶上跳跃着,翻飞着……
看着这食人族的舞姿,听着这急促得几乎快令人喘不过来气的阿拉伯小鼓,在平原上豺狗的吠声起起伏伏、遥相呼应,我感觉自己似乎置身于一个野蛮的国度。但是,在帐篷里——它是游牧部落的避风港,正如安置在固定场所中的一叶固定的风帆——披着白色羊毛斗篷的阿匐,在我看来,仿佛是神灵出现在荒蛮时代。当他面色凝重地吃着古斯古斯饭的时候,我想:这道阿拉伯的国菜,一定就是《圣经》中提到的神赐给希伯来人的食物了。
栗子粥
十一月的一个夜晚,科西嘉岛海岸——
我们冒着大雨,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靠岸了。卢卡的烧炭人把烤火的位子留给了我们,之后,我们被一个当地的羊倌请到他的陋屋里喝栗子粥。这个羊倌身穿山羊皮衣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野人。我们俯下身,缩紧身体,走进一间矮的直不起腰来的茅草房。房子中央,四块焦黑的石头间几根青色的树枝在燃烧着;火堆上升起了青烟,飘向开在草屋顶上的小烟囱,却立刻被风雨打了回来,在屋里弥漫开来。一盏小灯——也就是在普罗旺斯被称为“卡莱”的灯——在这沉沉的空气中腼腆地张开一只眼睛。
每当烟雾微微散去,就会时不时地隐现出一个女人和几个孩子;一头猪在屋子深处叫。我们看到一些沉船的残骸:一条用船板钉成的长凳,一只粘着船运单据的木箱,和一个取自某个船头、被海水浸泡过的木制美人鱼头。
栗子粥十分的难喝。栗子碾得不够细碎,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就好像是在雨中的树下呆得太久了。紧接着上来的是“伯里克”奶酪,那膻味足以让流浪的山羊魂牵梦绕……
我们这是在意大利最为穷困的地方。没有任何房子能够用来栖身。这里的气候是那么的好,要想生活下去实在是简单了!只要在大雨天能有一个藏身的地方就可以了。这么说来,烟雾弥漫、灯光摇晃又有什么事情呢?这儿的人都明白:房屋是监狱,只有沐浴在阳光中才是更好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