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桂香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斜靠在冰凉滚落的炕席上,灰头土脸,如同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癞蛤蟆。
她正哆哆嗦嗦地捧着一个豁口大粗瓷碗,往自己糊满泥浆和淤血的嘴里猛灌一大口凉水,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咕噜”声。
刚灌进去,又迫不及待地歪头朝炕沿下的泥地上“噗”地一大口猛喷出来。
浑浊的水带着大量泥沙草屑溅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黑褐色的污泥,灯光下泛着污浊的光。
张财则脸朝下趴在炕头,侧着脸哼哼唧唧,两只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肚子。
好像那里藏着一块烙铁,每一次稍大点的喘息都牵扯得他倒吸凉气。
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散乱的花白头发。
墙角,一片昏暗的阴影里,张旺蜷缩着。
他已经醒了,但没力气爬上炕。
嘴里的剧痛折磨得他神经一跳一跳的,左边脸颊肿得老高,把那半张脸都撑变了形,左眼成了一条缝。
他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露出那个豁牙的空洞位置,鲜红的牙龈微微颤抖着。
昏暗中,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怨毒,死死盯着空气中某个点,仿佛要用目光烧穿它。
曹桂香费力地咽了口根本没漱干净、还带着泥沙咸苦味的口水,喉咙火烧火燎地痛。
她扭曲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带着刻骨恨意的诅咒:
“张成……这个千刀万剐挨枪子儿的王八羔子……这事儿……这事不算完!只要老娘还有一口气……”
张财趴在那儿,费力地扭过头,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声音附和,语气同样怨毒:
“……不……不能饶了他……狗日的……下手太狠了……”
角落里的黑影突然动了一下,张旺抬起了那张肿得老高的脸,光线照亮了他眼中扭曲的恨意。
他咧开豁牙的嘴,声音因为肿胀变形而有些模糊不清,却带着一股子阴冷的狠劲:
“爹……娘……硬碰硬……咱不是那狗日的对手……他那个力气……就跟山上的野猪似的……得玩阴的……”
他的目光在爹娘之间逡巡,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咱们明着不行……那就背后下家伙!让他吃哑巴亏!让他这好日子过不成!”
“尤其是这个张成……不能让他好过!光吃这点土……太便宜他了!我恨不得……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毒液,带着如同实质一般的恨意。
曹桂香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如同夜枭盯上了猎物。
那张被泥污和巴掌印覆盖的肥脸上肌肉**般地跳动,闪烁着与儿子一样阴鸷狠毒的光芒。
她用力点点头,牙关因为兴奋或寒冷而轻微磕碰:“对!对!明着……明着斗不过那煞星……咱就来暗的!”
她伸出沾满污垢的手指,神经质地在空中点着,唾沫星子在昏暗的油灯下飞溅。
“得想个……想个周全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好好整整他们家!”
“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把今天……今天的账……连本带利收回来!”
张财捂着小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声音虚弱但充满恶意:“……阴招?……对……什么阴招?快说!”
曹桂香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肿胀的眼眶里飞快地转动着,像生锈的滑轮,带着些诡异。
黑暗中,各种恶毒的念头如同沉渣泛起,搅动着,碰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