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蒂斯跟随他去了。他的脸部所有的线条都已平复,并恢复了常态,但仍带着刚强坚毅的神色,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决心已不可动摇。长老久久地凝视着他。“我帮助你追查线索,又对你说了那么多话,现在有点后悔了。”他说道。
“为什么?”邓蒂斯问道。
“因为我在你的心里注入了一种你从未有过的烦恼,那就是复仇。”
邓蒂斯微微一笑。“说说其他的事情吧,”他说道。
长老又端详了他一会儿,忧伤地摇了摇头。既然邓蒂斯提出这个请求,他就聊其他事情了。像所有饱经沧桑的人那样,老犯人的谈话包含着许多启示,决不会让人听了乏味的。而且这个不幸的人说话从不为自己着想,他从不谈论自己的苦难。邓蒂斯怀着敬佩的心情倾听着他说的每句话:其中有的话与他的想法相吻合,是与他作为水手所获得的知识相一致的。有的话涉及一些未知的领域,但象那些黎明时的北风指示了在赤道附近航行的航行者一样,他的话给年轻人展现出五光十色的景象和眼花缭乱的新天地。邓蒂斯明白了,一个头脑聪明的人追随这个高尚的人在道德、哲学,或是社会的高度上遨游是多么的幸福而,这个人在这个水平上是游刃有余的。
“你该把你知道的教给我一点儿才好,”邓蒂斯说道,“哪怕只是为了跟我在一起时解解闷也好哇。现在,我似乎觉得,您宁愿孤独自处也不想与一个像我这样无知无识的同伴在一起。假如您同意我提出的要求,我保证再也不和您提逃走两个字了。”
长老笑了。“嗨,我的孩子,”他说道,“人类的知识是很有限的,在我教会你数学、物理、历史和我会讲的三四种现代语言后,你就掌握我所知道的一切了。不过,所有这些知识,我大约需要两年时间从我的脑子里取出来灌输给你。”
“两年!”邓蒂斯说道,“你以为用两年时间我就能学到所有这些东西了吗?”
“要说应用,还不行,但要说原理,够了,学不等于知嘛。本来就分会实干的和会思考的两种人:记忆造就了前者,而哲学造就了后者。”
“难道不能学哲学吗?”
“哲学是学不到的。哲学是天才所应用的一切知识的总和,哲学就是基督升天时踩在脚下的那片绚丽的祥云。”
“说说吧,”邓蒂斯说道,“你先教我学什么呢?我急于开始学了,我太渴望知识了。”
“好!”长老说道。
果真,当天傍晚,这两个囚犯就拟订了一个学习计划,次日就开始实行了。邓蒂斯有惊人的记忆力和极强的接受能力。他很有数学头脑,能顺利接受各种需要经过计算才能学到的知识,而他那海员的丰富想象力又能使枯燥的数字公式和呆板的线条所表现的过于物质化的东西变得更有趣。此外,他本来就懂得意大利语和一点罗马语,这是在他远航东方时学到的。不久,他又掌握了所有其他语言的语法结构。六个月后,他已经能说西班牙语、英语和德语了。或许是学习使他分散心思,给了他一个自由的天地,也或许他正是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就如他对法利亚长老说的那样,他再也不提逃跑的事了,他觉得日子过得飞快,而且很充实。一年之后,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法利亚长老呢,邓蒂斯发现,虽然他的出现给他的囚禁生活带来些许乐趣,他却愈来愈忧郁了。似乎一个固定的想法时时刻刻都在困扰着他的头脑。他常常陷入深思,不自觉地叹息,有时陡然起立,交叉双臂,在牢房里愁眉不展地徘徊。一天,他在牢房里已沿着来回走动不下百次的一条路线上突然停了下来,大声说道:“如果没有哨兵该有多好!”
“你想有就有,不想有也可以没有,”邓蒂斯说道,他本来就在追溯他的思想,一下就看透了他头颅骨下的脑子,好象那头颅骨是水晶做成似的。
“啊!我说过了,”长老接着说道,“我厌恶谋杀啊。”
“不过,即便犯下了谋杀罪,那也是我们生存的本能和自卫的意识引起的呀。”
“无论如何,我是做不出来的。”
“但你老在想这件事,是吗?”
“永远不停地在想,”长老喃喃说道。
“那么你想出一个办法了,对吗?”邓蒂斯焦急地问道。
“是的,如果碰巧派来一个既瞎又聋的哨兵站在我们外面的走廊上就好了。”
“这个哨兵会瞎会聋的,”年轻人以坚定的语气答道,让长老吃了一惊。
“不,不!”他高声说,“不可能。”
邓蒂斯本想让他再谈谈这个内容,但长老摇了摇头,拒绝再说下去。三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你力气大吗?”一天长老问邓蒂斯。
邓蒂斯一句话也没说,拿起凿子,像摆弄一片马口铁似的把它扭弯又扳直了。
“你能保证不到最后关头不杀死哨兵吗?”
“是的,我以名誉担保。”
“这么说,”神父说道,“我们可以执行计划了。”
“我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这个计划?”
“至少一年。”
“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工作吗?”
“马上。”
“哦!你瞧,我们已经损失一年时间了,”邓蒂斯说道。
“你认为我们浪费了这一年时间吗?”长老问道。
“啊!对不起,对不起,”爱德蒙涨红了脸说道。
“嘘!”长老说道,“人终究是人。你还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好的一个哩。听着,我的计划是这样的。”这时,长老向邓蒂斯展示了他早已画好的一张草图。图上有他与邓蒂斯的囚室以及连通这两间囚室的通道。他计划在通道里再挖一条地道,就如矿工经常使用的巷道那样,一直通到外走廊的中间地带。这条巷道可以把两个囚犯引到哨兵放哨的外走廊下面。一旦到了那里,他们再挖一个大洞,松动外走廊地面上的一块大石板。到时候,士兵以踩上去,人在自身重量下就会随石板一道陷落进大洞穴里。在那士兵摔得昏头昏脑,不能动弹之际,邓蒂斯就扑上去,把他捆住,堵住他的嘴巴。于是这两个人便通过这条走廊上的一个窗户,借用绳梯,从外墙上爬下去,逃之夭夭。邓蒂斯拍起双手,高兴得眼睛都发亮了,因为这个计划非常简单,成功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