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先生,”监狱长说,“不巧的是我们已经事前知道您会说什么了,而且已经熟记在心。关于您的宝藏是吗?”
法利亚眼睛盯住他,那种表情足使任何人都相信他是神志清楚的。“当然罗,”他说,“此外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巡视员先生,”监狱长接着说道,“那个故事我也可以告诉您,因为它已经在我耳边喋喋不休了四五年啦。”
“那就证明,”长老答道。“你是象《圣经》里所说的那些人,有眼不能视,有耳不能听。”“政府不需要你的宝藏,”巡视员回答说,“留着吧,等你释放以后自己享用好了。”
神父把眼睛睁着滚圆;他紧抓着巡视员的手。“可是如果我出不了狱,”他说,“如果当局不顾公道把我关在这个地牢里,如果我生前没有把这个秘密托付给任何人的话,这笔财富不是付之东流了吗?政府、还有我,如果能利用上岂不更好些?我出六百万了,先生,是的,我将放弃六百万,如果你们放了我,我享用剩余的就够了。”
“说真的,”巡视员轻声说道,“如果我们不是知道这个人疯了,听他说话的口气那么自信,也许会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哩。”
“我没有疯!”法利亚回答,他具有囚徒所特有的那种敏锐的听觉,把巡察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所说的宝藏真是有的,我提议来签订一个条约,约内载明,我答应领你们到那个地点,由你们掘,假如我欺骗你们,把我再带回到这儿来,——我不求别的。”监狱长笑了。“宝藏很远吗?”他问道。
“离这里将近三百法里。”法利亚答道。
“这个想头倒不坏,”监狱长说。“假如每一个犯人都想作一次三百哩的旅行,而他们的解差又答应陪他们去,他们倒有了一个很妙的逃走机会了。”
“这个办法并不新奇,”巡视员说道,“这位先生甚至得不到发明权。”接着,他又转身面向长老。“我已经问过你了,你的伙食如何?”他问道。
“请对我发个誓,”法利亚答道,“假如我所告诉您的话证明是确实的,就一定放我自由,那末你们到那儿去,我留在这儿等。”
“你伙食吃得好不好?”巡察又问一遍。
“先生,你们是毫无危险的呀。因为,如我所说的,我愿意在这儿等,那我就不会有逃走的机会啦。”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巡察不耐烦地答道。
“你也没有回答我的呀,”长老喊道。“那末,愿上帝降祸于你!象其他那些不肯相信我的傻瓜一样。你不愿意接受我的金子,我就留着给自己。你不肯给我自由,上帝会给我的。走吧!我再没有多的话说了。”于是长老抛开他的床单,坐回到老地方,继续作他的演算。
“他在干什么?”巡视员退出时问道。
“他在计算他的宝藏价值,”监狱长说。
法利亚向他投去极为鄙夷的一瞥,以回报他的冷嘲热讽。
他们出去了。狱卒随之关上了门。
“他过去说不定还真的有点财产,”巡视员走上梯级时说道。
“是呀,他做梦都想有,”监狱长回答道,“可第二天醒来就变疯了。”
“总而言之,”巡察说,“假如他有钱,他就不会到这儿来。”这句话坦白地道出了当时的腐败情形。
法利亚长老的冒险就这样结束了。他仍然当他的囚犯,不过,在这次视察之后,这个让人逗乐的疯子就更加著名了。
假如是那些热心寻找珍宝的人,那些以为天下无办不到之事的狂想者,如凯力球拉王或尼罗王,则就会答应这个可怜虫,允许他以他的财富来换取他所这样迫切地祈求的自由和空气。但近代的国王,他们生活的天地是这样狭窄,已不再有勇气作狂想了。在以前,国王都相信他们是天神的儿子,或至少如此自称,而且多少还带着点他们父亲天神的风度。到现在,云层后面的变幻虽尚无法控制,但国王却已都自视为常人了。
要专制政府允许那些牺牲在他们的政权之下的人重新露面,一向是和他们的政策相违背的。犯人被毒打得四肢脱节,血肉横飞,法庭当然不要他再被人看见,疯子老是被藏在地牢里,假如让他出狱,也是往某一个阴气沉沉的医院里一送,狱卒送他到那儿时往往只是一具走了样的人体的残骸了,连医生也认不得这是一个人,也辨不出他还留有一点思想。法利亚长老是在监狱里发疯的,单凭他的发疯就足以判他无期徒刑。
说到邓蒂斯,巡视员实践了他对邓蒂斯的诺言。他检查档案,找到了下面这张关于他的条子:
“爱德蒙·邓蒂斯是狂热的拿破仑党分子,曾积极参与厄尔巴岛的复辟。
须绝密关押并严加监视。”
这张条子的笔迹和其余的不同,证明是在他入狱以后才附加上的。巡察不能和这种罪名抗争,他只是批上一句,“无可设法。”
那次访问又唤醒了邓蒂斯的生命。自从入狱以来,他已忘记计算日期。但巡察给了他一个新的日期,他没有忘记。他用一块从屋顶上掉下来的石灰在墙上写道,“一八一六年七月三十日”,从那时起,他每天做一个记号,以免再把日子忘掉。日子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的过去,后来是一月又一月的过去,邓蒂斯依旧期待着。他最初预期可在两星期以内释放,这两星期过去了。他然后想到,巡察在回到巴黎以前是不会有所行动的,而他要在巡查完毕以后才能到那儿,所以他定期为三个月。三个月过去了,三个月之后又过了六个月。在这许多日期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有利的转变。于是邓蒂斯开始幻想,认为巡察的视察只是一个梦,只是脑子里的一个幻想。
一年之后,监狱长换了。他北调任汉姆市长。他带走了好几个下属,其中就有看守大懂事的狱卒。新的监狱长上任了,他觉得记住这些犯人的名字实在太麻烦,于是干脆让人把他们编上号。这个满员的、可怕的地方共有五十个房间,其中的囚徒就以住房的号码为代号,不幸的年轻人不再叫邓蒂斯这个姓或者爱德蒙这个名字了,他叫三十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