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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审问（第2页）

“你的年龄?”维尔福接着问。

“十九岁，”邓蒂斯答道。

“你被捕时在干什么?”

“我正在订婚、设喜宴，先生，”邓蒂斯说着，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了，刚才那欢快的时光与正在进行的死气沉沉的司法程序之间的差距太大了，而维尔福先生阴沉的脸又使美茜蒂丝开朗纯净的面庞变得更加容光焕发，不时在他眼前闪现。

“你正在订婚、设喜宴?”代理检察官说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是的，先生，我正要娶一位少女为妻。我在三年前就爱上她了。”

维尔福虽说平时不轻易动感情，但这次却被这巧合打动了。当他徜徉在幸福之中时，突然听到邓蒂斯激动的声音，这不能不触动他灵魂深处的同情心。不是吗，他也要结婚了，同样也非常的幸福，而现在有人竟然打扰他的幸福，要他去毁掉另一个像他一样即将获得幸福的人的欢乐。

他想，当他回到圣米兰家的客厅里时，他将要对这个哲理上的相似之处大大议论一番。眼下，邓蒂斯正在等着他提出新的问题，他先得在思想上整理出一些对称的词儿，以往许多演说家就是靠了这些对称的词才来组成洋洋洒洒的句子，博得了听众的掌声，有时还真让人以为他们果然是雄辩家呢。

当维尔福把他那小小的演说腹稿整理完毕之后，禁不住微笑了一下，回过来向邓蒂斯提问。

“请继续说，先生，”他说。

“你要我继续说什么?”

“向法官交代一切。”

“请法官先生告诉我，他想听哪方面的事情，我将毫无保留地把我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不过，”他补充说道，这回他也笑了一下，“我想预先说一句，我知道得极少。”

“你在逆贼手下效劳过吗?”

“没有，我刚要编入海军，他就倒台了。”

“有人说你的政见很极端，”维尔福说道，虽然并没有人向他提起过这点，但他还是毫不顾忌地提出这个问题，如同提出一项指控一般。

“我，我的政见，先生?天哪，说来有些难为情，我从来没有过别人所讲的什么政见。我今年刚满十九岁。我什么也不懂，我起不了任何作用。我现在以及将来可能的最大作为，也就是说如果我可以得到我所期望的那个位子的话，那也是多亏了摩莱尔先生的提携。因为，我的全部见解，我不是说政治见解，而是私人见解，也仅仅局限于这三种感情之内：我爱我的父亲，我尊敬摩莱尔先生，我崇拜美茜蒂丝。先生，这就是我能向法官您说的全部内容，您瞧，您不会感兴趣的。”

维尔福一直注视着邓蒂斯温和而开朗的脸，一面听他往下讲，一面回想起丽妮对他说的话。丽妮虽然不认识犯人，但曾请求他对这个犯人从轻发落。代理检察官根据对案件和罪犯的审理经验，已经看出邓蒂斯说的每一句话都证实了他的无辜。事实上，这个年轻人几乎还是一个孩子，他单纯、朴实，说话时理直气壮，这是内心光明磊落的一种自然流露，是无法刻意伪装出来的。因为他感到很幸福，他对谁都充满了爱。幸福原本就能使坏人都变得和蔼可亲，所以他甚至对法官都这么温和亲切，这是一种充溢心灵的善良感情的流露。无论维尔福对爱德蒙是如何刻板和严厉，爱德蒙对这个审讯他的人，不论在眼神、声调还是动作上，都只是表现出温情和善意。

“没错，”维尔福心里想，“这是一个可爱的小伙子，我希望我不用费很大劲就能完成丽妮第一次请求我做的事，这就可以让她给我点甜头了。她也许会在公开场合紧握一下我的手，并且私下里给我一个甜蜜的吻呢。”

维尔福想到这温馨的想法，脸色顿时变得开朗起来。当他的思想在他的眼神里表现了出来并又停留在邓蒂斯的脸上时，后者因刚才一直在注视着法官脸部的表情变化，竟也和法官一样，脸上也绽出了笑容。

“先生，”维尔福说，“你有什么仇人吗?”

“我有仇人?”邓蒂斯说，“我有幸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我的地位没有资格。至于我的脾气，也许有点急躁，但我一直注意对手下人温和些。我指挥十到十二个水手，先生。如果您要问他们，他们会对您说，他们喜欢我，尊重我，当然不是像对待父辈那样，因为我太年轻了，所以就像对待兄长那样。”

“即使没有仇人，也许会有人嫉妒你吧。你在十九岁时就将被提升为船长，这对你来说算是高位了。你又将要娶一位深爱着您的漂亮姑娘为妻，这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幸福啊。命运在这两件事上对你的偏爱说不定会给你招来嫉妒啊。”

“是的，您说得很对。您对人的了解一定比我深刻，这是有可能的。不过，如果这些嫉妒者是我的朋友的话，我得向您承认，我宁可不知道他们是谁，免得自己会憎恨他们。”

“你错了，先生。你随时都应该尽可能看清自己周围的一切。说真的，你看起来是一个心地高尚的年轻人，我将为你破一次例，帮助你澄清事实，把逮捕你的控告信给你看一下。这就是告发信，你认识信上的笔迹吗?”

说完，维尔福就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封信，放在邓蒂斯眼前。邓蒂斯看了看，念了起来。他的脑际掠过了一道阴影。他说道：“不，先生，我不认识这个笔迹。笔迹是伪装出来的，不过写得倒还很流畅。不管怎么说，写这信的人挺灵巧。”他以感激的目光看着维尔福补充说道，“我很幸运，能有一位像您这样的人审理我的案子。因为说实在的，嫉妒我的人绝对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仇人。”

年轻人说这几句话时，眼睛里闪出一道光。维尔福看出来了，在这个温和的年轻人身上，蕴藏着一种惊人的力量。

“那么再来看看吧，”代理检察官说，“现在，请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先生。不是犯人面对法官，而是一个误入歧途的人面对另一个关心他的人：在这封匿名告密信中有几分实情呢?”说完，维尔福厌恶地把邓蒂斯斯方才交还给他的信丢在办公桌上。

“全部是事实，又都不是，先生。现在，我要以水手的荣誉、对美茜蒂丝的爱情以及我父亲的生命担保，我将要说的完全是事实。”

“请说吧，先生，”维尔福大声说道。接着，他又轻声自语道：“假如丽妮能看见我，我希望她会对我满意，再也不会叫我专割脑袋的人啦!”

“好吧!黎克勒船长离开那不勒斯后，得了脑膜炎，没多久就一病不起了。由于我们的船上没配备医生，他又急于要到厄尔巴岛去，不愿意中途在任何港口停留，因此他的病情越来越重了。一直拖到第三天，他觉得自己快死了，才把我叫到他的跟前。

“‘亲爱的邓蒂斯，’他对我说，‘你以荣誉发誓照我马上要对你说的话去做，这可事关重大啊。’‘我向您发誓，船长，’我回答他说。‘那好，我死后，你作为大副来指挥这艘船，你摇把船开往厄尔巴岛，在费拉约港靠岸，去找大元帅，你把这封信亲自交给他。也许他要交给你另外一封信，并嘱咐你办一件事情。原来这件事情该由我来办的，邓蒂斯。现在由你代替我去完成，一切由此而来的荣誉归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