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城入狱的消息,几乎同时惊动了皇宫与翰林院。消息如此灵通,全赖今早曾去探望的郑和。
郑和见李子城行色匆匆,又知方孝孺感念建文帝旧恩,恐其弟子与靖难遗孤有所牵连,便暗中派人尾随,察看其行止。
郑和虽只是四品内官,却是朱棣心腹,权柄不小。他派出的探子,一路目睹了李子城如何拾帕、如何被郡主误会、又如何被锦衣卫押入诏狱的全过程。
只是内监与锦衣卫分属两套体系,即便郑和,也无权直接插手。为免事态扩大,更怕方孝孺因此对朝廷再生怨怼,他这才分派人手,将消息分别递往了皇宫和翰林院。
收到消息,朱高炽与方孝孺几乎同时动身,也几乎同时抵达了诏狱门前。
朱高炽虽是乘车而来,却急得气喘吁吁。车未停稳,他便撩起帘子跳了下来,动作之快,吓得随行太监慌忙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扶什么扶!人命关天,还在这里磨蹭!快叫他们开门!”
正训斥间,方孝孺的车驾也到了。那车虽不如太子座驾奢华,但车帘上绣着的麒麟纹样,却让朱高炽心头一沉——那是朝廷特赐,表彰方孝孺“文坛领袖”的殊荣,满朝仅此一份!
“糟了!”朱高炽暗叫不好,也顾不上站稳,几步抢到方孝孺车前,亲自撩开车帘,脸上堆起笑容:“大学士,您来了!”
方孝孺面色依旧苍白,见是朱高炽,语气稍缓:“原来是太子殿下。”
“大学士折煞学生了,唤我高炽便好。”
“殿下说笑了。尊卑有别,老朽岂敢直呼殿下名讳?免得他日老朽无用,又被送回这诏狱之中。”方孝孺语带讥讽。
朱高炽闻言苦笑:“大学士息怒,学生知您为爱徒之事而来。此事尚未查明,或存误会。学生此来,便是要弄个明白,断不会让李公子受半点委屈。只求大学士暂息雷霆之怒,给学生一点时间查清原委。”
朱高炽姿态放得极低。方孝孺本与他无甚过节,方才言语带刺,全因李子城之事忧心如焚。此刻见太子如此谦和,心中怒气也消减几分:“若小徒平安无事,老朽自当息事宁人。可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方孝孺目光锐利,“老朽拼却这把老骨头,也定要向朝廷讨个公道!”
说话间,诏狱大门缓缓开启。纪纲领着一众锦衣卫出来迎候。一见朱高炽与方孝孺并肩站在门外,他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方孝孺一见纪纲,压抑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向前两步,手指几乎戳到纪纲鼻尖:“好你个纪纲!坑害老夫也就罢了,如今竟连我弟子也不放过!真当我辈读书人,没有杀人的胆气吗?!”关心则乱,此刻的方孝孺,状若护犊的怒狮。
纪纲心中不忿,但在太子面前丝毫不敢表露,只得挤出笑容:“方先生言重了!李公子入狱,实因其行为有失。若无凭据,卑职岂敢羁押?”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看分明是你挟私报复,处处刁难于他!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交代……”
“好!好!卑职这就给您交代!”
纪纲连忙转身对手下喝道,“带李公子出来!”
两名锦衣卫押着李子城走出诏狱大门。他脸上、衣上的痕迹已被草草擦拭,只是衣衫依旧凌乱。
看到方孝孺,李子城努力露出笑容:“老师,学生无事。”
“好!好!无事便好!”方孝孺见他尚算完好,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李子城的目光掠过朱高炽,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未来的仁宗皇帝。
然而,当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人群中的咸阳郡主身上时,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