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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情缘（第2页）

这一通发泄之后，德·雷纳夫人一直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直到散步结束，两个人谁也未能找出个话题来恢复中断了的谈话。因为他们再没有共同的话题继续下去。对于自大的于连来说，爱上德·雷纳夫人已逐渐成为虚无漂渺的事了。至于她呢，她敬重他，崇拜他，同情他，怜悯他，哪怕因此受到了斥责她也不会后悔。为了弥补她无意造成的对他的伤害，她尽可能的对他周到体贴，细心关怀。这种新的处理方法让德·雷纳夫人幸福了七八天，于连也不那么生气了。结果，于连的愤怒得到部分的平复，但是他远远没有看到其中与个人之间的好感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唉！这就是这些有钱人的做法，”他暗暗地想：“他们侮辱了一个人，接着以为装装样子就能加以补救！”

德·雷纳夫人太激动，也太天真，忘记自己原先的考虑，便告诉她丈夫她想赠送礼物给于连以及遭到拒绝这些事。

“什么？”德·雷纳怒气冲冲地叫道，“您意能容忍一个奴仆对您的拒绝?

一听到奴仆这个词，德·雷纳夫人急得叫了起来，但他仍没有丝毫留意，继续说道：“夫人，您还记得已故的孔代亲王给他的亲娘介绍他的全体侍从时是怎么样说的吗？他这样讲道：所有这些人，”他向她说道，“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仆人。’我给您读过博桑瓦尔的《回忆录》中的这一段，这对我们的特权来说至关重要。。‘那些不是贵族还在您家里生活，却拿着一份工钱的人，都是您的奴仆。’我这就去同于连讲去，还要给他一百法郎。”

“啊!我的朋友，”德·雷纳夫人颤抖着说，“请不要让那些仆人看到!”

“对，他们会嫉妒的，而且有理由，”当她的丈夫边说边走了，心里想着如何给于连这一百法郎。

德·雷纳尔夫人瘫倒在一张椅子上，痛苦快要让她晕倒。可怜的于连，他又要蒙受屈辱了，而且……而且这侮辱还是我造成的!她厌恶自己的丈夫，用双手捂住了脸。她发誓绝不再说心里话。

她再见到于连的时候，浑身哆哆嗦嗦，胸口抽得那么紧，连一句最简单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在窘迫中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

“唉?我的朋友，”她平静了一下最后向他说道：“您满意我丈夫的做法吗?”

“我怎会不满意?我得到一百法郎。”于连面带苦笑无可奈何地回答。

德·雷纳夫人静静地看看他，显得有点拿不定主意。

“请您挽着我的胳膊吧。”她鼓足了勇气说道，于连从未见过她这样。

她大着胆子一直走到维里业书店，根本不介意该店以自由思想著称。在那里，她为孩子们选购了十个路易的书，而且这些书全是根据于连的爱好选的。她在书店里让她的孩子们，把名字写在自己得到的书上。正当德·雷纳夫人为自己敢于用这样的方式向于连做出补偿而感到高兴时，于连却正惊讶于书店里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书，他从来不敢涉足于世俗味如此中的地方，一颗心不禁砰砰直跳。这时候，他丝毫没有注意夫德·雷纳人。他正考虑，自己怎样才能买到一些书呢。终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觉得如果使用点小花招，也许不难说服德·雷纳先生应该把出生在本省的著名贵族的历史拿来给他的儿子们作法文译拉丁文的练习材料。经过一个月的周致细致安排，于连的这个计划实现了。没有多久，居然敢提到一个对高贵的市长来说困难得多的行动，即在书店里订阅书籍，虽说这等于帮助一个自由党人发财。德·雷纳先生十分赞成让他的大儿子读些名著，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因为他的大儿子将来上军校时，听见别人谈论某些著作时，可以同别人谈这些名著。但是市长先生只谈到这里就停住了。他怀疑其中必有秘密，但也一时猜不透那到底是什么。一天，于连向德·雷纳先生建议道：“一位可敬的贵族，例如莱纳家的人，其名字出现在书商的肮脏的登记簿上，是很不合适的。”

这时德·雷纳先生显得轻松了很多了。于连更加谦卑说道：““如果人们有朝一日发现他的名字写在一个出租书籍的书商的登记簿上，这也会是一个很大的污点。自由党人定会趁机攻击我说我租借了许多最坏的书。谁敢保证他们不会来这么一手呢？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我的名下写上这些邪恶的书的书名呢。”

于连讲得太多了，市长先生又显出了为难的表情，而且有些生气。他马上住嘴。

“可把这家伙骗住了。”他暗自想到。

几天之后，最大的那个孩子当着德·雷纳先生的面，向于连问起《每日新闻》预告过的一本书。

“为了使雅各宾党找不到任何理由感到得意，”年轻的教师说道：“同时又能为阿道尔先生解决问题，——我看，我们完全可以用您家仆人的名字去租借书籍。”

“这个主意真好！”德·雷纳先生兴奋地说道。

“不过必须说清楚，”于连像某些眼看久已企望的事情终于成功的人那样，装出一副庄重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情说道：“必须说清楚，仆人禁止租借任何小说。倘苦这些危险的书籍，来到家里，就会把夫人的女仆们教唆坏，而且还会教唆坏男佣人。”

“不过您却忘记了还有那些政治小册子。”德·雷纳先生高傲地说道。他孩子的家庭教师想出的这个巧妙的折衷办法博得了他的赞赏，不过他不想表现出来。

这样，一连串小小的交涉是于连这一时期生活的全部。交涉成功让于连太兴奋了，以至于没有在意夫人表现出对他的明显偏爱。

他过去那种精神状态又重新出现在德·雷纳市长先生的家里。就像在他父亲的锯木厂里一样，他打心眼儿里蔑视周围的人，而自己也遭到他们的憎恨。每天他都可以从专区区长、华勒诺先生以及家里其他人的高谈阔论中，发现他们的言行是多么的不一致。一个行动，他觉得可以称赞，却恰恰要受到他周围那些人的谴责。他一直坚持认为：“这些人不是怪物，就是傻瓜!”有趣的是他根本无法理解他们的谈话。

他长这么大，推心置腹地谈过话的只老外科军医一人而已；他仅有的那一点点见解，不是与波拿巴在意大利的战役有关，就是与外科手术有关。他年轻，勇敢，喜欢听关于最痛苦的手术的详尽叙述，他心想：“我连眉头都不皱一皱。”

德·雷纳夫人曾经尝试着和他进行过一次不牵涉孩子的教育问题的谈话。他反而大谈外科手术，德·雷纳夫人当时吓得脸色苍白，一个劲儿地哀求他不要再往下讲了。

除此之外，于连一无所知。这样，他跟德·莱纳夫人一起生活，遇到两人独处的时候，就会出现一种最奇怪的沉默。所以，当他和德·雷纳夫人在一起单独相处时，就会出现很尴尬的沉默。在客厅里面，虽然他十分谦卑，但是她总是发觉他是用智慧的眼光看待所有到她家里来的人。她若单独和他在一起，哪怕短短的一刻，她也会看到他明显地发窘。她感到不安，因为女人的本能告诉她，这种窘迫毫无温情可言。

可能是受了老外科军医的某些故事的影响。于连每一次和女人在一起时，如果出现了沉默，他私下里就会因此感到十分委屈。似乎这种沉默是他的某种特殊的过失一样。这样的感觉，当他和女人单独相处时让他很难受，至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单独相处时该说写什么，他脑子里充满了胡思乱想和夸张的观念，所以，在情绪紧张的时候，只能产生一些令人无法接受的想法。想入非非，然而于连始终也摆脱不了那种最让人难堪的沉默。因此，当他陪德·雷纳夫人和她的孩子们长时间散步的时候，这种非常残酷的痛苦使他的面色变得更加阴森可怕。他蔑视他自己，有时不得不勉强找话说，但他所说的不过都是些滑稽可笑的事情。最糟的是，他一紧张，脸就会绷得很紧，一个劲地自怨自艾，更不幸的是，如果勉强说话，往往却是会语无伦次。他看到自己的缺点，却又明知故犯，还变本加厉。但是有一点是他没有看到的，那就是他那双眼的表情。他的两只眼睛真美，流露出火一般的热情，它们就像优秀的演员一样，能使一些不迷人的事物给人以迷人之感。德·雷纳夫人发觉，每当她和于连单独相处，他跟她单独在一起时，永远也说不出什么正经的事情来，除非有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不再去想如何把一句恭维话说得漂亮。因为德·雷纳的朋友怕把德·雷纳夫人引诱坏了，所以就不跟她讲新的和引人注目的思想。因此她就带着愉快的心情来享受于连的聪明才智了。

自拿破仑倒台以来，向女人献殷勤被从外省的风俗中清除出去，严厉得不留一丝痕迹。人人都害怕丢掉职位，骗子会到圣会里寻找靠山，甚至连伪善也在自由党人之中相习成风。沉闷的氛围加重了，除了读书和种田外，简直没有任何其他寻乐的方法。

德·雷纳夫人是一位虔诚的姑母的富有继承人，十六岁上嫁给一位可敬的绅士，有生以来，连与爱情多少有点相似的感情都从未体验过，也从未见过。只是听她忏悔的善良的本堂神甫谢朗曾经针对瓦勒诺先生的追求跟她谈过爱情，而且向她描绘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景象，以至于爱情这个字眼在她的心目中就意味着最下流的****。。她在偶尔翻阅的几部小说里读到过爱情，但她都认为那是例外甚至是反常的现象。由于对爱情的无知，德·雷纳夫人倒也过得很幸福。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于连身上，丝毫感觉不到自己有什么值得指责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