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纳先生离开已有二十分钟了。于连一直望着他心爱的女人,她的头倚在孩子的小**,泪水已经浸湿了床单,她一动不动,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
“看哪,一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因为认识了我,就不幸到了极点。
“时间过得真快。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该打定主意了!现在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世人和他们乏味的装腔作势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离她而去吗?那就要让她独自去承受这最可怕的痛苦煎熬。这个木头丈夫不但帮不了她,还会害她。他会因为粗鲁而对她说出没心肝的话;她会发疯,会从窗口跳下去。
“如果我撇下她,如果我不守着她,她会向他坦白一切的。谁知道呢,也许他会不顾她带来的遗产,大闹一场。她可能,伟大的天主啊!把一切都告诉马斯隆神父这个伪君子,而他就会以一个六岁孩子的病为借口不再离开这座房子,而且不会没有企图。她在痛苦和对天主的恐惧中,会忘掉她对男人的了解;她只看见教士。”
“你走开。”德·雷纳夫人突然睁开眼睛,对他说道。
“我可以牺牲一千次自己的生命,也要知道怎么做对你才最有益,”于连回答,“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你,我亲爱的天使,或不如说,仅仅从此刻起,我才开始像你理应得到的那样崇拜你。就像你值得我倾慕那样。离开了你,我将变成什么样子呢?虽然我明知道你的不幸都是因为我!现在,对我来说,我的痛苦根本不值得一提,最重要的是夫人您的幸福和快乐,如果您要我离开,我一定离开,是的,我的爱人。不过,如果我现在离开了你,如果我不继续守着你,不继续处在你和你丈夫之间,你会将一切都告诉他,你会毁了自己的。你要知道,他会采取卑劣的手段把你撵走,到那时候,整个维里业,整个贝藏松,都会议论这件丑事。大家都要唾弃你,一切不是都会落到你身上;你将永远不能从这耻辱中振作起来……”“那正是我所需要的!”她大声说道,同时站起来,“我受苦,那是最好的。”
“可是,事情闹了出去,也会令你的丈夫不幸的!”
“可我是自轻自贱,我自己跳进泥坑里去;也许这样我会救了我的儿子。在众人的眼中,这种自轻自贱也许是一种公开的赎罪吧?就软弱的我看来,这不是我能对天主做出的最大牺牲吗?也许他肯接受我的自轻自贱而把我的儿子留给我—!告诉我另外一种更加痛苦的牺牲,我立刻就去。”
“让我惩罚我自己吧!我也是个罪人。你要我去特拉伯苦修会吗?那地方严格的苦修生活,或许会使你的天主息怒……就软弱的我看来,这不是我能对天主做出的最大牺牲吗?也许他肯接受我的自轻自贱而把我的儿子留给我—!唉!天啊!为什么我不能代替斯塔尼斯拉斯生病呢……”
“噢!你爱他,你……”德·雷纳夫人说着,同时站起身来,投入于连的怀里。
但她立刻又把他推开,表现出恐怖的样子。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她又跪下说道,“唉,我唯一个朋友!为什么你不是斯塔尼斯拉斯的父亲呢!那么这就不是一桩可怕的罪孽了,那样的话,爱你胜过爱你的儿子就不是一桩可怕的罪过了。”
“你允许我留下吗?从今往后,我就像弟弟一样爱你,好吗?这是唯一一个合理的赎罪方法,它能够平息你那上苍的怒火。”
“我呢?”她大声说道,并且站起来,双手抱住于连的头,两眼瞪着他,“我呢?我爱你像爱我的兄弟一样?我能够做到爱你像爱我的兄弟一样吗?要我爱你像爱我的兄弟一样?”
于连听后,泪如雨下。
“我听你的,”他说着,在她面前跪下,,“不管你命令我做什么,我都服从你;我能做的就只这些了。我的思想已经失明,我看不见任何办法。如果我离开你,你会向你丈夫说出一切,你毁了,你的儿子也跟着毁了。出了这桩丑事,他永远不会被任命为议员。如果我留下,你会以为我是你儿子的死因,你也会痛苦而死。你愿意试一试我离开的效果吗?如果你愿意,我就离开你一周,为了我们的过失去惩罚我自己。我可以在你指定的隐居之地,度过这八天的生活。比如,在博莱—勒奥修道院里。但是你得向我起誓,在我离开这段期间,你什么也不向你丈夫承认。你要想到,如果你承认了,我就再也不能回到你身边了。”
她答应他,于是他走了,但是两天后,他又被召了回来。
“没有你,我不可能遵守我的誓言。如果你不在这里不断地用你的目光命令我沉默,我会说给我丈夫听的。这种令人痛恨的生活,对我而言,一小时就好像一整天。”
最后天主还是对这位不幸的母亲发了慈悲心。斯塔尼斯拉斯的病慢慢过了危险期。然而爱情的明镜已被打破,她的理智已经认识到她的罪孽的广度;她再不能找到平衡了。懊悔仍然深深地留在她脆弱的心里,的确,像她这样在她这样虔诚的人,必然是会产生懊悔的。她的生活时而像在天堂,时而又像在地狱。当她看不见于连时,她就生活在地狱里,当她伏在于连脚下时,她的生活又像在天堂。
“我再也不作任何幻想了,”她对于连说道,即使那时她是在纵情欢娱的时刻,,“我要下地狱了,无可挽回地下地狱了。你还年轻,你是屈服于我的**。上天能够绕恕你;而我,我要下地狱了。我从一个确定无疑的迹象中看出来了。我害怕:谁看见地狱能不害怕?可说到底,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如果这过失需要重犯的话,我会重犯的。只求上天不在人世间和我的孩子们身上惩罚我。而你,至少,我的于连,”有时她又囔道,“你幸福吗?你觉得我爱你爱得够吗?”于连傲慢成性,满心疑虑,他正需要有一种对他完全牺牲的爱情。可是在这样伟大的、不需置疑的、时刻都准备好的牺牲面前,他却支撑不下去了。他对德·雷纳夫人百般仰慕。
“虽然她出身高贵,我是工人的儿子,但她却爱我……我在她的身边,并非一个履行情人任务的仆人。”这种担心消除之后,于连就陷入爱情的种种疯狂之中,也陷入爱情的难以忍受的变化无端之中。
“起码在我们一起度过的短暂时光里,我要让你非常幸福呵!”她看到于连怀疑她的爱时,兴奋地说,“我们赶快吧!”
艾丽莎只是到了乡间以后才确信不疑,然而她相信他们的私通很早就开始了。
“毫无疑问就是为了这,”她愤愤地补充说,“他那时拒绝娶我。而我真傻,还去和德·雷纳夫人讨论!还求她在于连面前为我说好话!”
就在当晚,德·雷纳先生收到了城里寄来的报刊和一封很长的匿名信,信中非常详细地描述了家里发生的一切。于连看见德·雷纳先生在读那封浅蓝色信纸写的信时脸色顿时惨白,还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整个晚上市长都烦躁不安,于连为了谄媚他,问了他一些有关勃艮第有名望家族的谱系问题,最终也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