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虚情假意
金立群只觉得那奏折上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麻。他喉咙发干,勉强挤出一丝动苦笑,声音干涩:“陛下所言极是!萧百户深明大义,胸怀社稷,此心此情,老臣……亦感佩万分!老臣……唉,犬子文豪年轻气盛,或有不当之处,反蒙萧百户如此宽容体谅……老臣真是……惭愧无地!”
他心中却是警钟狂鸣: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个萧暮云!这看似求情辩解的奏折,分明就是一道无声的催命符,它将自己和金家架在了道德的火炉上烘烤!皇帝越是夸奖萧暮云“明事理、顾大局”,就越显得若金家真与此事有关是何等的卑劣不堪!更重要的是,它堵死了自己所有可能借机反击萧家的口实!此子心机……太过深沉!
……
定国公府,清幽的书房。
金立群带着魂不守舍的金文豪来访,听完金立群的复述,尤其是那封萧暮云的“求情”奏折内容后,定国公李世杰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萧暮云……”李世杰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明里示弱,暗里藏锋;舍小名而取大义,忍一时而图长远……此子之心性,绝非池中之物!文豪,你输给他……不冤。”
金文豪脸色煞白,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他本以为萧暮云重伤垂危正是反击良机,却被那封该死的奏折当头一棒,父亲和国公的态度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听到李世杰说他“输得不冤”,更是屈辱难当,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国公,我……”
“住口!”金立群厉声打断,眼神冰冷,“国公看得清楚!你还有何不服?收起你那点可怜的报复心思!眼下是什么局面你看不清吗?皇帝将保护萧暮云这枚烫手山芋塞给我,又责令我深究封无咎党羽,这本就是两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你那点小聪明,在真正的权谋面前,连儿戏都算不上!还敢在清水河工程上动手脚,是嫌死得不够快?!”
李世杰沉声道:“立群兄所言极是。文豪,这段时间,收起你的爪子,夹起尾巴做人!对萧家,尤其是对那个萧暮云,在外人面前,要表现出十足的诚意,甚至……委屈!要忍,要装!善忍方能成大事!小不忍则乱大谋!明白吗?”
金文豪看着两双严厉无比的目光,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将牙齿咬碎咽回肚子里,低头躬身,声音细若蚊呐:“……侄儿……明白。”
…………
萧府,暖阁药香弥漫。
次日,在李世杰的授意下,李寒山陪着心不甘情不愿、却不得不强装关切的金文豪,带着整车的上好老山参、天山雪莲、百年何首乌等等名贵药材,登门“探望”重伤的萧暮云。
暖阁内,萧家兄妹和柳含烟等人都在,气氛颇为沉闷。金文豪一进屋,脸上立刻堆满了极其“真挚”的关切,对着迎上来的萧暮风就深深一揖:“萧统领,世兄!”
萧暮风眉头紧锁,脸色难看,只是碍于礼数,勉强抬手虚扶了一下:“金公子……”
金文豪直起身,眼圈微红,情真意切地道:“家父听闻暮云兄惨遭贼人毒手,重伤如此,五内俱焚,夙夜难安!家父说,暮云兄乃大夏功臣,少年英杰,如今却因擒获那奸佞封无咎而惨遭报复,实乃国之大殇!家父本欲亲自前来探望,奈何陛下有旨,命家父全力缉拿封无咎余党,不敢擅离,特命我代他老人家,备些许薄礼,前来看望暮云兄,聊表寸心,更……”他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无比的“沉痛”,“更是向世兄,向萧家,为我之前的冒犯赔礼致歉!”
他转向床榻的方向,对着半倚在榻上,脸色苍白、闭目养神的萧暮云,又是深深一躬,语气哽咽而“真诚”:“暮云兄!小弟……听闻那该死的封无咎竟然……竟然栽赃攀咬,说什么是因为我曾与暮云兄有过微末争执,才有此误会,引得那奸贼趁虚报复……这简直是血口喷人!颠倒黑白!我金文豪对天发誓,绝无此意!前次偶遇,确是小弟莽撞无礼,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冲撞了暮云兄!事后小弟亦是悔之不及!如今思之,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暮云兄,您大人有大量,您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只要您能消气,能快点好起来……”说着,他更是上前两步,作势要跪在萧暮云榻前。
他这番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的表演,以及“封无咎栽赃攀咬”的说辞,配合门外那堆砌如小山的名贵药材,确实让萧暮风等人有些意外,原本的愤怒和怀疑都松动了几分。
李寒山也适时上前一步,神态恭敬:“萧百户,金公子所言句句肺腑!相爷特意命我前来,一是致歉,二是保证,此事刑部必会查个水落石出,还金公子清白,也定要彻底肃清封无咎余孽!请您千万保重身体,万勿再因此等宵小之徒心生郁结!”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不语的萧暮云,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带着伤后的虚弱,缓缓扫过站在床前、姿态放得极低的金文豪和李寒山。片刻的沉默后,他的眼眶突然红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金……金公子……”他的声音微弱而嘶哑,充满了委屈和后怕,甚至带上了哭腔,“谢……谢你和金相挂念……我……我没用……中了贼人暗算……差点……差点就见不到兄姐了……”眼泪竟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一副被惊吓过度、心有余悸的脆弱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示弱哭泣,让满屋子的人,包括金文豪和李寒山都愣住了!
金文豪的惊愕瞬间被狂喜和鄙夷淹没!萧暮云怕了!他真的被吓破胆了!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瑟瑟发抖的样子,哪里还有之前半分沉稳锐利?
看来那毒镖和屠山的一掌,不仅伤了他的身体,更摧毁了他的精神!他现在不过是个废物,不足为惧!之前种种,果然是自己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