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认下罪状
刑部大牢,昏暗的刑房。
刑部侍郎周炳坤端坐主位,身旁是刑部主事和笔吏,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封无咎被两个如狼似虎的狱卒从水牢中拖出,他身上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浑身湿透,脸色因长时间浸泡而呈现出死鱼般的灰白。
“封无咎!”周炳坤一拍桌案,声音在空旷的刑房内回**,“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暗中收买江湖凶徒,潜伏京城,意欲何为?前日寒山寺外,刺杀我朝功臣萧暮云的凶徒‘病虎’屠山等人,可是受你指使?!”
封无咎被牢牢固定在冰冷的刑椅上,镣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喘着粗气,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炳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声音如同破锣:“指使?嘿嘿嘿……周侍郎,你也太看得起老夫了……老夫一个待宰的阶下囚,哪还有本事指使谁?”
周炳坤眼中厉色一闪,语气更加森然:“‘病虎’屠山!还有冯九、洪镇、秦三娘!这几人已在案发现场被萧暮云格杀!尸首就在殓房!有人亲眼目睹你封府的心腹侍卫曾多次潜入屠山盘踞的‘乌衣巷’!更有账册铁证,你曾秘密划拨五千两白银交由心腹,去向不明!这笔银子,是不是用来收买屠山等人,为你行刺泄愤?!说!”
封无咎那双眼睛在周炳坤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辨认着什么,又似乎在激烈的思索。
突然,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扯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讥讽。
“嘿嘿嘿……哈哈哈哈!”他爆发出一阵嘶哑的狂笑,笑得浑身颤抖,锁链哗啦作响,“指使?算……算是我指使的吧!是我封无咎让他们去杀人的!萧暮云那个小畜生,坏我大计,擒我至此,让我受这非人之苦!我就算要千刀万剐,也要他给我垫背!可惜……可惜那几个废物,没能宰了他!废物,都是废物!”
他笑得眼泪鼻涕齐流,状若疯魔,却丝毫没有反驳,反而痛快地认下了这根本子虚乌有的指使罪名!他甚至主动编织起“动机”:“萧暮云……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贱婢生的野种!也敢坏我的事!他坏了我和北狄王爷谋划的大计!活该!杀得好!可惜没杀死!哈哈哈!他该碎尸万段!该……”
“住口!”周炳坤猛地打断他的狂言,心中暗松一口气,但面上震怒更甚,“狂悖无耻!冥顽不灵!画押!”
笔吏立刻捧着早已拟好的供状上前,上面清晰地写着:封无咎为泄私愤、报复朝廷,以重金收买以“病虎”屠山为首的四名江湖凶徒,于某年某月某日在京郊寒山寺附近伏杀大夏功臣萧暮云云云。
一名彪悍的狱卒粗暴地抓住封无咎手腕,蘸了他自己的血泥,强按在供状上!
一个肮脏扭曲的血指印,落在了供状末尾。
…………
御书房,檀香袅袅。
金立群毕恭毕敬地将刑部初审结果呈上,特别是封无咎那份“认罪画押”的供状。
“陛下,三法司连夜突审封无咎此獠。虽此獠癫狂反复,言语混乱,然面对铁证如山——其心腹侍卫潜入乌衣巷的目击证词、那去向不明的五千两巨款,以及……”他顿了顿,“他亲口供认的怨恨萧百户坏其北狄大计、报复泄愤的动机——终于供认不讳!刺杀萧百户一案,确系此獠所指使!屠山等凶徒,皆是其耗费重金豢养的亡命之徒,以作困兽之斗!”
李宏仔细翻看着那份沾着血污的供状,眉头微蹙。封无咎的供认太过……痛快,也太过……符合某些人期待的结果。
作为一个在深宫朝堂沉浮几十年的老太监,其心机手段绝非等闲,纵然失势疯癫,又岂会如此轻易就范,认下这等重罪?更像是……有人需要他认,而他也配合着认了。这背后,恐怕另有玄机。
“封无咎的党羽呢?他提及的北狄王爷的‘大计’,又有何端倪?五千两白银从何而来,可有追查?仅凭他一人疯言疯语,便结此重案?”李宏放下供状,目光锐利地看向金立群,一连串的追问透着深深的怀疑。
金立群心头一跳,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皇帝果然不信!
他连忙躬身:“陛下明鉴!封无咎党羽盘根错节,老臣已严令刑部、京兆府及都察院并力稽查,力求水落石出!其府邸、名下产业、关联人员已尽数查封羁押,正逐一严审!至于北狄大计……此獠狡诈如狐,言语前后矛盾,反复无常,尚未吐出更详尽之线索,恐是其为保同党性命或混淆视听之托词!那五千两银钱来源,尚在追查,初步疑为多年贪墨所聚……”
李宏静静听着,良久,他才缓声道:“此事关系重大,背后恐隐藏更大隐患。萧暮云擒他回朝,功劳不小。如今他又因此獠报复而重伤……此案,金爱卿务必深挖根源,穷究党羽,给朕一个彻底的交待!萧暮云身边护卫,也须严密,不得再有丝毫闪失!”
“臣,遵旨!”金立群暗暗咬牙,知道这关还没过去。
就在这时,李宏似乎“不经意”地从案头一堆奏折中,拿起一份单独放置的密折,随手翻开,语气转为温和:“说起萧暮云……这孩子,倒真是识大体,明事理,深明大义啊。”
他将密折递给一旁侍立的太监总管:“拿给金相看看。”
金立群心中疑惑,恭敬地接过。展开一看,落款正是“臣,百户长萧暮云”。字迹遒劲有力,显然是在伤势稍稳后忍痛亲笔所书。内容不长,却看得金立群眼皮直跳!
奏折大意是:臣萧暮云叩谢陛下圣恩!伏击之贼已诛,此乃臣之本分,万不敢因己身之事而劳陛下忧心。京城险恶,敌国奸细封无咎及其党羽亡我大夏之心不死,行此报复下作手段,罪不容诛。至于坊间传言,有言臣与金相之公子金文豪曾有微末龃龉,故生猜疑者……臣惶恐万分!臣与金公子虽有偶遇小隙,然实属意气之争,更因臣年轻识浅,处置不当。金相乃当朝柱石,家教极严,岂会为此等小事行如此悖逆不法之事?臣虽重伤,唯愿陛下顾全大局,以社稷为念!一切罪责皆在封无咎及其党羽!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通篇奏折,情辞恳切,处处为金家开脱,将金文豪可能卷入的干系撇得一干二净,反而将矛头全部指向了死鬼封无咎,更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年轻识浅、鲁莽得罪贵戚的“小错”位置,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委屈又顾全大局的“赤子之心”。结尾更暗示皇帝不要因自己被刺这“小事”而坏了处置封无咎党羽、维护朝堂稳定的“大事”。
李宏看着金立群变幻的脸色,感慨道:“金爱卿,你看。如此境地,心中所想仍是朝局稳定,不愿朕因他的事而猜忌功臣。少年热血,忠心耿耿,又能如此忍辱负重,顾全大局……此等臣子,实乃朕之肱骨,国家之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