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了老板的妹妹。当晚我写了首诗,其中一句依然印象深刻:您真是热爱慕虚荣!从那以后就尽量避免大学生到面包房来。找不到大学生,就没人帮我解答疑问了,只能把有关问题记在笔记本上,赶到一块问。有一次,我写得太累了就枕在笔记本上睡着了。面包师偷窥了我的本儿,他叫醒了我:
“喂!你写的什么呀?加里波得[加里波得(1807—1882),意大利资产阶级革命家。]为什么不驱赶皇上,加里波得是谁?他怎么有这个胆子敢驱赶皇上呢!”
他异常愤怒地把笔记本丢到面粉橱上,钻进炉坑烘烤面包去了,并且还喋喋不休:
“你说你该不该驱逐皇帝陛下,真是是太荒唐了!最好乘早打消这个念头,你这个书呆子!我记得五年前在萨拉托夫,你们这样书呆子被宪兵们捉了许许多多,跟老鼠一般,哎!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尼基福雷奇早就盯上你了吗?你认为驱逐皇上像赶只鸽子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吗?”
他善意劝了我半天,由于店里有规定不让我和面包师谈被禁止的危险话题,所以我不能正面回答他。
当时有一本小册子在全城散播,读过的人们都在私下议论纷纷。我让拉夫罗夫帮忙给我弄一本,可惜他没有弄到。
“唉!我说老弟,别指望了,早就没有了。但是,我倒是听说有个地方过两天要宣讲这本小册子,到时候我带你去听听……”
那是圣母升天之夜[八月十五日。
],拉夫罗夫和我前后相距约五十丈远,行走在阿尔斯科耶波列昏暗的大地上。即便旷野里荒无人烟,我依旧按拉夫罗夫说的去做,每时每刻提高警告,一面走一面吹口哨,哼着小曲,仿佛一个喝醉酒的工人。这时旷野上幽暗而寂静,黑色的云朵慢慢地飘动,掠过大地上空,金黄色的月亮躲在云间,水洼地闪动着银灰色和铁蓝色的光,不时发出低吼的喀山城被我甩在身后了。
拉夫罗夫停在神学院后边果树园的栅栏边,我急忙赶上去,越过栅栏,穿过杂草丛生的果园。树枝上有露水,一碰就落下来打湿了衣服。我们来到一幢房子的墙脚轻声扣击窗板,一个络腮胡把窗板打开,他身旁一片漆黑和静寂。
“谁?”
“从雅可夫那儿来的。”
“进来吧。”
这个黑漆漆的屋子里,挤了许许多多人,能够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人们的轻咳和议论声,就跟地狱一般。有人划了一根火柴按照按照我的脸,一霎那有许许多多黑影投在地板上。
“人都到齐了吗?”
“挂好窗帘,别把灯光漏出去。”
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来:
“谁这样自作主张,把我们带到这个多少年都不住人的房子里开会?”
“小点声!”
一盏灯在屋角亮起了,房间里空空****,只有一条木板架在两个箱子上,上面坐了五个人,跟乌鸦栖息在树枝上一般。小台灯放在一个倒置的箱子上,靠墙处坐了三个人,窗台上也坐着一个人,这人长发,脸色苍白而瘦弱,除了他和那会儿打开窗板的络腮胡须,全部人我都认识。
络腮胡须压低声音说,他下面即将给大家读那本小册子,它是脱离民主党的普列汉诺夫撰写的文章,名叫《我们的分歧》。
地板上有人不满地叫道:“这我们早知道了!”
我热爱这样神秘的场面,它让我很兴奋很刺激,最隐秘的诗歌就是最好的诗歌。我感觉自己似乎成了做祈祷的教徒,还联想到古罗马时代教徒们在地下室里秘密祈祷的场景。屋子里始终充满了人们的窃窃私语声,并且听得还很清楚。
“胡说八道!”屋子里不知是谁愤怒地吼了一句。
在黑暗的房间里,隐隐约约地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可能是件铜器,也许是罗马时代骑士们戴的盔甲,我猜想应该是炉子通风门上的把手。
房间里混乱的嘈杂声和朗读声夹杂在一块,也搞不清人们在谈论什么,突然在一个讥讽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
“咱们到底还听不听?”
这是那个长发、苍白的青年在说话。这句话效果不错,屋子里立即安静下来,只剩下下单纯的朗读声了。屋子里有许许多多红红的火光在闪动,后面是一张张陷入思考的面孔,有人大睁着眼,有人用力眯着眼,屋子里乌烟瘴气,硝烟弥漫。
文章太长了,就连我这个对语言通俗、文词流畅、观点鲜明文章情有独钟的人都不耐烦了。
朗读声突然停止,顿时响起了愤怒的喊叫:
“叛徒!”
“一纸空文!……”
“这明摆着是在亵读英雄的鲜血!”
“这是在喀涅拉罗夫和乌里扬诺夫[亚历山大·伊里奇·乌里扬诺夫是列宁的哥哥。]牺牲之后……”
那个苍白的青年又发话了:
“先生们,能不能用正常的言词反驳而不用辱骂呢?”
我向来厌恶人们争论不休,也不热爱听,再说要想从之中分辨出个所以然来也是一件难事,再加上辩论者自认为是的傲气劲儿,让人看了心里怪不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