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赛特被允许每天去他那儿呆一个钟头。修女们全垂头丧气,而他却和蔼可亲。两方一对比,那孩子更加喜欢他了。每天她一迈进门口,就让这座穷酸房子变成了天堂。冉阿让顿时幸福得眉开眼笑。我们为人类带来的快乐不会如反光一般慢慢变弱,而是会变得更加灿烂辉煌。科赛特课下休息嬉戏追逐时,冉阿让在远处看着,能够听出她的笑声来。
如今的科赛特会笑了。
科赛特的面貌也在某种程度上悄悄地出现了改变。原来的抑郁消逝了。微笑像阳光,能让人们脸上的暗淡消失。
科赛特长得不漂亮,但变得更惹人喜欢了。她的声音很甜,说起许多琐碎小事总是滔滔不绝。
当科赛特又回去听课时,冉阿让便默默地注视着教室的窗子。夜里他也会起来,默默地看着她卧室的窗子。
这的确是上帝的旨意;修院和科赛特发挥同样的作用,要通过冉阿让支持并最终完成那个主教的业绩。高尚的品质常常也会引人向骄傲自满的那面发展。是天意将冉阿让扔在了小皮克普斯修院,在浑然不知中,他们靠近了那一面和那架桥梁。当然,他只要还拿自己来和那个主教作对比,就认为自己很不成器,总有一点儿自愧不如的感觉。可是最近,他开始和人相比,便生出了一种骄傲自满的情绪。搞不清楚,也许到最后,他又会返回憎恨的道路上去呢。
在这个斜坡上,是修院制止住了他。
这是他亲眼目睹的第二个监禁人类的地方。在他青年时期直至最近,他看到了另一个监禁人类的地方。而他一直都认为,种种严刑峻法是司法的不公和法律的罪孽。今天,在苦役牢里呆过以后,他见到了修院,心里思忖着曾经是苦役牢里的一分子的他,如今变成了这座修院的旁观者。他有时胳膊肘靠在锄柄上,让思想顺着旋梯,慢慢地往深处探索。
他回想起旧时的伙伴,天刚破晓就必须起床劳动,而且一直要劳作到深夜,并且在行军**睡觉,只能铺垫两寸厚的褥子;一年到头只有一点儿火;只有在最酷热的时间里,才会被仁慈地允许穿一条粗布长裤;只有“干累活”的时候才让能有酒肉。他们已没有了姓名,只用号码来区分,可以说是成了数字。他们低着双眼,低低的讲话,光秃秃的头顶,在棍棒和屈辱中生活。
随后,他的思想又重新回到面前的这些人身上。
这些人也有头秃秃的头顶,双眼低着,说话轻声;虽然不是生活在屈辱中,但是却受到嘲讽;后背上虽然没有被棒打的痕迹,但肩头的皮肉却已经被清规戒律折磨得模糊不清了。这些人的名字只剩下了尊号。他们从来不吃肉,不喝酒;终年穿着黑颜色毛料的裹尸布,想跟随季节换上一件布衣或者毛料外衣都办不到,以致经常害热症;他们只能居住在没有火的修室里;他们躺在麦秸上面;有时,辛劳了一整天后,每天晚上正昏昏入睡时,他们又被叫醒,来到寒冷阴暗的祭坛里祈祷。在某些特定时间里,他们每个人轮流跪石板,要么伏在地上,连续呆上十二个钟头。
那些是男人,这些是女人。
那些男人做过什么呢?他们强奸偷盗,暗杀抢劫。这些女人又做过什么呢?实际上,她们什么都没有做。
一方面是掠夺、偷盗和欺瞒、强暴和**、杀害;而另外一方面,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天真。十全十美的天真,以其美德留恋着人世,又以其纯洁接近了上天。
既要叙述自己的罪孽;又要大声忏悔过错。可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罪孽!既是恶臭无比;又是幽雅的芬芳。既是精神上瘟疫,又是要提高警惕,即使在枪口的监控下,仍然要缓慢地吞噬患了瘟疫的人;另外一方面则是一切灵魂熔于一炉的明净火焰。那面是漆黑一片;这儿则是阴暗一片,但是,阴暗中却充满了光明,微芒四射。
两个都是受奴役人呆过的地方,但第一个还有得救的机会,还能潜逃。第二个则是永无出头之日,只有靠死亡来获得一丝解脱的微光。
在第一个地方,那些人只不过受到锁链的束缚;而另外一个地方,这些人却受到信仰的限制。
第一个地方产生的是什么东西呢?咒骂、产生出憎恨、对人类社会的咆哮和对上苍的嘲讽。另外一个地方产生出恩宠和爱。
在这两处相似而又不同的地方,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却完成同一类事情:补偿罪过。
冉阿让非常了解第一种人的补偿,是为了自己的一种补偿。可是,他无法理解另外一种人那些毫无罪愆的人的补偿。所以,他胆战心惊。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世人最卓越的慈爱,就是:为他人补偿。
在这儿,身为一个讲述者,我们把自己的一套理论完全丢到一边,设身在冉阿让的处境,来表达他的印象。他见到了最高峰的行为和最高点的品德——那些天真的心替人受过来宽恕人;那些没有过错的心灵,则为堕落的心灵承担奴役将世人的爱融汇到对上帝的爱里,但又不与之混淆;一些和蔼脆弱的人接受罪责之人的折磨,并且露出嘉奖者的笑容。
于是,冉阿让回想起自己过去居然心怀怨愤!
在午夜的时候,他经常坐起来,倾听感谢恩主的歌声,那是在清规戒律下忍受煎熬的天真修女发出的声音,想起那些人受到适当惩戒,却仰望苍天,提高声音,一味地亵渎神明;想到他自己也同样是一个蠢物,居然对上帝举起过拳头。至此,他不由地感到胆战心惊。他逃离逮捕,翻越修院的围墙逃离了另外一个补偿罪孽的地方,来到了这个补偿罪孽的地方。这的确使他心惊肉跳,也令他深思默想。难道这是他命运的预兆吗?
这座修院同样是一个囚牢,像他逃脱的那个地方,像囚牢一样阴森恐怖。他又一次看到了铁栅门、铁门闩和铁窗栏,但这是为了监禁天使。
这四面都是高墙,他曾经看到过高墙围着猛虎,如今却看到围着羔羊。
这是补偿的地方,可是这儿更严峻、更凄惨、更冷酷无情。这些贞女的负担比那些苦役犯更重。这里刺骨的寒风,把他过去的年轻时期冻僵了,之后又经过那种拘锁鸱枭的铁栏坑穴,现在,另外有一股更加凛冽刺骨的寒流,正侵袭着监禁白鸽的樊笼。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一想起这许多事情,他就感到自己在这至高无上的奥秘前崩溃了。
在这些沉思遐想里,他那些骄傲自满的情绪消失了。他很多次禁不住多次痛哭流涕。这半年以来,许多的人和事,全都指引他再次认真地履行主教的神圣旨意。
在园子里空寂无人的傍晚,有时能望见他双膝跪倒在小礼拜堂一旁的小径当中,正对着他偷看过的那扇窗子。他的脸向着那个修女,跪在那儿祈祷。
这些幽静的园子、那些充满香味的花朵、那些欢声笑语的孩子、那些庄重而淳朴的女人以及那座悄无声息的修院,都渐渐渗进了他的心里。他的心里也慢慢像修院般肃寂,像花朵般充满了香味,像园子般平静,像女人们般淳朴,像孩子般充满了欢乐。然后,他又想起,在生命里连着的两次紧急关头,两个住所都收留了他:第一次时,每一扇大门都紧紧地关着,人类社会摈弃他;另外一次时,苦役的牢门重新向他打开,人类社会又一次逮捕他。要不是第一个地方收留他,他就又会掉进犯罪的火坑;要不是第二个地方收留他,他又会掉进刑狱的深深痛苦里。
他的心已经完全溶化在那种知恩图报的深深的情感中,越来越变成一颗爱心了。
连续好几年就这样慢慢过去了,科赛特已经慢慢地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