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在于心,不在于形。”明觉轻声打断,目光越过众人,看似随意地扫视着青云宗的山水布局。他的视线很慢,像把刷子,一寸寸刮过那些亭台楼阁,所过之处,连风中的草木都停止了摇曳,檐角铜铃的叮当声也悄然静音。
当他的目光扫过丹堂方向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协调的气息;扫过演武社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利,仿佛看穿了那里潜藏的剑意与杀气。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杂役峰的方向——也就是林玄一所在的位置。
林玄一心脏猛地漏跳半拍,立刻调整呼吸,放缓气血流转,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被吓傻的普通弟子,眼神呆滞,微微张嘴,嘴唇还残留着草根的碎屑。他故意让右手颤抖,指尖蹭过脸颊,留下一道灰痕,身体微微佝偻,融入人群的阴影里。
明觉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移开了。
“贫僧此次带来了一件敝寺的小物件。”明觉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混沌不清,像是一潭死水,偶尔闪过一丝暗红色的流光,宛如血丝在水中缓缓游动,透着一股阴森的意味。镜框刻满梵文,字体古朴苍劲,触之冰寒刺骨,连周围的空气都凝出细小的霜粒,落在地面上化作点点水渍。
“因果镜。”
周围的长老们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中满是恐惧与不安——这玩意儿在修真界名声太臭了。据说它不照皮囊,只照因果。不管你伪装得再好,只要身上背着人命官司,或者修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法门,镜子里立马就能显出原形,甚至会引动因果反噬。
“既然是为了除魔,自然不能放过任何角落。”明觉摩挲着手中的念珠,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贫僧建议,明日午时,开启‘镇魔法会’。请贵宗上下,从宗主到杂役,一一过镜。”
宗主的笑容僵在脸上,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这……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宗主若是心中无魔,又何惧一照?”明觉抬起眼皮,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眸子里,此刻精光乍现,像是猎鹰锁定了草丛里的兔子,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这是阳谋。如果不答应,就是心里有鬼,就是包庇魔修。在这个只要被扣上“魔”帽子就会被全网封杀、物理毁灭的时代,青云宗担不起这个罪名。
“好……好。”宗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人群并未散去,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恐惧在蔓延,谁没做过点亏心事?谁手里没沾过点因果?有人面露忐忑,有人暗自祈祷,还有人悄悄盘算着如何脱身。
林玄一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阴影里。他靠在墙根,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外侧——那是他和苏九约定的暗号,砖石沁凉,贴着脊背传来一阵阵寒意,但他额头却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已被浸湿。
没过多久,一道黑影从房梁上垂下半截身子,苏九倒挂着,手里还剥着个橘子,橘瓣上的汁水顺着指尖滴落,只是脸色也有些难看:“老大,这秃驴来者不善。那镜子邪门得很,我刚才远远看了一眼,感觉底裤都被看穿了,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账本和凶器只是引子。”林玄一压低声音,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着被众星捧月般迎进正殿的明觉,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我要他们知道我在藏,藏得越慌,明天就越不会怀疑我真正要演的东西。”
“那你呢?”苏九翻身落地,难得正经,橘子皮被她捏得发皱,“你是‘戏子’,要是那镜子照出你的‘戏’是假的,或者是照出你演过的那些魔头……”
林玄一没说话。系统面板上,【当前扮演角色:幕后操盘手】的契合度正在疯狂跳动,红色的警告字样不断闪烁,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在识海里回**。如果明天过镜,因果镜照出了他正在“扮演”的东西,或者更糟——照出了系统的存在。那他面临的就不仅仅是身败名裂,而是被佛宗和青云宗联手擒获,切片研究,永无宁日。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指尖的敲击节奏愈发急促。“因果镜照的是真实因果……但我演的从来不是我自己。只要我把‘扮演’的对象,换成一个‘真正死于非命’的人……镜子里会不会跳出一场虚构的死亡?”
手指轻敲大腿,第二次敲击节奏稍缓——这是给苏九的新指令:去乱葬岗,找三年前被灭门的戏班遗骨,越完整越好。
“告诉秦月,把丹堂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全烧了,哪怕把库房点了也行,别留下半点痕迹。”林玄一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还有,让萧寒把那几把从黑市搞来的凶剑扔进粪坑里埋了,别舍不得,那些东西沾的因果太重,不能留。”
正殿方向,明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再次回头看向广场。这一次,他的目光在那片空****的阴影处停留了许久,眼神深邃,像是要穿透黑暗看清什么,手中的念珠转动速度,悄然加快,发出的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