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吃部经理的脸色顿时变了色。
“九个月,”沃兰德若有所思地计算着,“除以二十四万九千……除去零数,每个月平均可以花二万七千卢布吧?这么点钱,是少了一些,可是日子过得节俭点也够用了……再说还有那些十卢布的金币……”
“那些个十卢布金币兑换不了了,”那个厌恶的声音又插嘴进来说,这使得小吃部管理员的心阵阵发冷,“安德列·福基奇死去之后,他家房子会被很快的拆掉,起出来的金币会全部送交国家银行。”
小吃部管理员动也不动地坐在矮凳上,仿佛泥塑木雕的一般。他有着黑黑的眼圈,两腮塌陷进去,下巴也耷拉了下来。
“算了,我们想得真是太远了,”主人提高嗓音说,“还是说说正事吧。将您收到的纸片给我瞧瞧。”
小吃部管理员情绪激动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解开一看,他顿时就愣住了。报纸包着的是一沓完好无损的十卢布钞票。
“我亲爱的朋友,您好像是患病了,”沃兰德耸耸肩膀,说。
小吃部管理员诧异得笑着,站了起来。
“如果,”他含混不清地说,“如果这些钱又……”
“嗯,”外国演员沉思了一阵,“那您就再过来找我。随时欢迎您的欢迎光临!我非常高兴可以认识你。”
就在这个时候,卡罗维耶夫快步奔出书房,猛地抓住小吃部管理员的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摇晃着,请他代为向所有的人鞠躬致意。小吃部管理员稀里糊涂,昏昏沉沉地走进前厅。
“赫勒,送客!”卡罗维耶夫高声喊道。那个全身**的红头发女郎这时候又出现在前厅里。小吃部管理员从打开一条缝的门里小心地挤身出去,尖着嗓子嘀咕了声“再见”,然后就像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地往楼下走去,但是他还没走几步就停住了脚,接着在楼梯上坐下,掏出纸包来检查那些钞票:钞票仍然是完好无损的。就在这个时候,从矗立在对面的这条楼道的一套公寓里面走出一个手拎着绿提包的女人。她看见有个人坐在楼梯上,全神贯注地盯着一沓十卢布钞票仔细地看,情不自禁地扑哧一声笑了,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说:
“我们这幢楼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老头儿大早上的就开始醉了。楼道里玻璃窗又被砸碎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小吃部管理员一眼,补充说:“嘿,公民,您怎么有这么多钞票啊!分一半给我,可以吗?”
“看在基督份上,饶恕我吧!”小吃部管理员被吓了一跳,急忙把钱藏了起来。那女人大笑不止:
“去死吧,吝啬鬼!我就是和你闹着玩的……”她转身下楼去了。
小吃部管理员慢慢地站起身来,举起手想把草帽扶正了,这才发现头上已经没有草帽了。他心里很不情愿再次回去,但是他又舍不得那顶草帽。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惴惴不安地走了回去,摁响了门铃。
“您又有什么事啊?”那个活该诅咒的赫勒问他。
“这把剑不是我的,”小吃部管理员轻轻地说,接着他推开宝剑,快速地把草帽戴在头上。
“难道刚才您来的时候没有戴宝剑?”赫勒感到十分奇怪。
小吃部管理员嘀咕了一句什么,赶忙朝楼下走去。他突然间觉得头上不舒服,戴了帽子热的要死,于是就摘下帽子,这一摘不要紧,吓得他高声惊叫起来。原来拿在他手里的已经不是草帽,取而代之的是一顶天鹅绒的小圆帽,上面还插着一根公鸡尾巴上的毛,并且是已经被折断了的。小吃部管理员急忙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但是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小圆帽突然喵地叫了一声,接着就变成一只小黑猫,从安德列·福基奇手里迅速跳回到他头上,四只爪子一起扎进他的秃顶。小吃部管理员吓得惨叫一声,拼命地朝楼下奔去,小黑猫从他头上跳了下来,然后顺着楼梯跑了上去。
小吃部管理员跑出楼来,撒腿向大门跑去,彻底离开了这所魔屋:副302号大楼。
此后他的情况我们也知道得清清楚楚。这位小吃部管理员十分困难地从大门底下爬到街上后,失魂落魄地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分钟过后,他已经跑进街对面一家药房。他还没有说出“请问……”这两个字,站在柜台里的一个女售货员就开始大声叫了起来:
“公民!您头上怎么到处都是伤啊!”
五分钟之后,小吃部管理员头上已经扎满纱布,并且探听好了社会上公认为治疗肝病最好的专家是贝尔纳德斯基和库兹明两位教授,他又从售货员那里打听两位教授中谁住得更近一些,售货员告诉他,朝前走过一幢房子,有一座门户独立的小白楼就是库兹明教授的住所。小吃部管理员听完之后欣喜若狂,两分钟之后,他已经走进了这座小白楼。
小楼是一座很旧的房子,但是非常、非常舒适。小吃部管理员记得特别清楚,首先接待他的是一个年纪很大的保姆,她迎上前来想要接过他的帽子,但是看到他没戴帽子,于是就努着落光了牙齿的嘴,走开了。
接着有个中年妇女走到穿衣镜旁边的拱门下面,还没等到他开口就告诉他说,十八日以前号已经挂满,他没有任何选择,只好挂十九日的号。小吃部管理员很快地就想出了对策。他病恹恹地眯起眼睛,朝着拱门里边张望了一眼,看见前厅里现在只有三个人候诊,于是装作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说:“我病得都快要死了……”那中年女子满心疑虑地望了他一眼,待到她看到小吃部管理员缠满纱布的脑袋的时候,心顿时就软了下来,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房门打开了,看见屋里有副金丝边夹鼻眼镜闪了一下,一个穿白大褂的妇人说道:
“公民们,得让这个病人拔个号……”
小吃部管理员还未来得及看清楚周围的情况,就已经走进库兹明教授的诊室了。这是一间狭长的房间,根本就没有医院那种叫人心惊胆战的森严的氛围。
“您身体哪里不舒服?”库兹明教授用一种非常和蔼可亲的口吻询问道,同时带着几分担心地盯着小吃部管理员那缠满纱布的脑袋。
“我刚从一个十分可靠的方面获悉,”小吃部管理员两眼呆滞地看着镜框里的一张集体照,回答说,“我会在明年二月死于肝癌,我请求您帮助我制止病情发展。”
库兹明教授本来是坐着的,但是听到这句话之后顿时就仰起身子,靠在哥特式皮椅的高椅背上。
“很抱歉,我听不懂您的意思……您已经去找过别的医生了?为什么您头上扎着绷带?”
“他算什么医生?……像他这种医生,您最好还是不要去领教的好!……”小吃部管理员说到这里,上下两排牙齿忽然不停地打起架来。“您不要管我的脑袋,脑袋跟这件事没关系。去他的脑袋,脑袋在这件事上根本就挨不到边。我请求您的是制止肝癌的发展。”
“请问,是谁和您说您患了肝癌?”
“您必须要相信他的话!”小吃部管理员恳求说,只差一点就把心挖出来了。“他什么都知道!”
“我根本就不明白,”教授耸了耸肩膀,连人带椅向后一靠,离开了医案,“他怎么可能知道您什么时候死?更何况他不是什么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