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还知道我死在四病房,”小吃部管理说。
“您喝酒吗?”
“我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小吃部管理员回答说。
一分钟过后,他已经脱去外衣躺在冰凉的人造革沙发**了,让教授按他的肚子。必须交待一句,这个时候小吃部管理员喜笑颜开了。因为教授十分肯定地说,现在,至少在此时,小吃部管理员身上还没有任何癌症迹象,可是既然……既然他这么担心,并且那个江湖术士又骗得他失魂落魄,那就最好是做一次全面的化验……
教授一边给他开着各种化验单,一边告诉他哪张应该往哪里送以及该送什么。另外教授还写了张条子给他,让他去找神经内科专家布勒教授看看,并且还告诉他说,他有严重的神经问题。
“教授,我应该付给您多少诊费?”小吃部管理员掏出鼓鼓囊囊的钱包,用颤颤巍巍的声音感恩戴德地问。
“随便你,”教授生硬并且冷淡地回答。
小吃部管理员数了三张十卢布的钞票放到桌上,接着他忽然用像猫爪子那么轻柔的动作,将一个沉甸甸的、不时发出轻微碰撞声的小纸包,放在那三张十卢布钞票上面。
“请您笑纳,亲爱的教授,”小吃部管理员低声说,“我只有一个请求,您千万不要让我生癌。”
“请您立刻把金币收起来,”教授说道,他是一个自尊心很重的人,“您最好还是去看看您的神经。明天送小便过来化验。记住不要多喝茶,并且要绝对忌盐。”
“就连菜汤里都不可以放盐?”小吃部管理员轻声问。
“什么里边都不可以放!”库兹明命令说。
“唉!”小吃部管理员满面愁容地叹了口气,万分感激地望着教授,将金币收起来,倒走着退出门外。
这天下午教授的病人没有几个,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也走了。教授一边脱下白大褂,一边朝着小吃部管理员放下三张十卢布钞票的桌子上望了一眼,发现桌上根本就没有十卢布的钞票,有的只是三张阿布劳一久尔索香槟酒的商标。
“见鬼了!”库兹明嘀咕了一句,在地板上拖着那个已经脱了一半的白大褂走过来,摸了摸那三张商标。“看来那个人不但是个精神病患者,并且还是个大骗子!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骗我!莫非就是为了骗那张验尿的化验单?噢,对了!他一定已经把大衣给偷走了!”因此教授依旧只穿着白大褂的一只袖子,三步并两步地奔到前厅门口。“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他在前厅门口高声喊道,“快去看一下,大衣还都在那里吗?”
大衣都在。但是当教授终于把白大褂全部都脱下来,回到桌子前面的时候,他的双脚却仿佛在地板上长了根,两只眼睛看着自己的医案无法动弹。在刚才撂着商标纸的地方,现在正蹲着一只无比可怜的小黑猫,那只小猫正把头伛在一小盘牛奶上,一面喝,一面咪咪地叫着。
“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这真是太……”教授忽然感到后脑勺阵阵发凉。
教授愤怒之极的喊声虽然很轻,但是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已经听见了,她连忙跑过来安慰他说,这一定是哪个病人故意放在这里的,这种事情其他大夫也经常碰到。
“可能是家里太穷吧,”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解释说,“而当然咱们……”
他俩开始猜测究竟是谁把小猫放在这里的,怀疑最后落到了一个患胃溃疡的老妇人身上。
“不用说,一定是她,”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说,“她想:我早晚都会死的,这只猫然后就太可怜了。”
“那也不对劲啊!”库兹明喊道,“那么牛奶是怎么一回事啊!难道也是她一起带来的?还有这个小盘呢,啊?”
“牛奶是她用小袋子装过来的,到了这里之后就倒在小盘子里,”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向教授解释说。
“无论是怎么回事,您先把小猫和盘子全部都扔掉,”库兹明吩咐说,并且还亲自把克谢尼娅·尼基季什娜送到房门口。等到他回到屋里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些新的情况。
“像个什么样啊!”库兹明鄙视地说。
这个时候从隔壁女儿房间传来了留声机的声音,播放的是狐步舞曲《哈利路亚》,就在这一刹那,教授听见身后有一只麻雀正在唧唧喳喳叫。他转过身去,看见一只很大的麻雀正在他的医案上上蹿下跳。
“嗯……一定要镇静……”教授在心里安慰并且告诫自己,“这麻雀是我离开窗口的时候飞进来的。嗯,这没什么,所有一切都是正常的!”教授安慰自己说,但是实际上,他已经意识到这一切是多么的不正常,特别是这只麻雀。教授认真观察着这只麻雀,马上就发现这麻雀非同一般。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这只令人厌恶的麻雀的左腿一瘸一跛的,很明显这是装出来的,麻雀拖拽着左腿,做出一幅熏熏欲醉的样子,总之,它正在和着留声机的音乐跳狐步舞曲,就好像是酒柜旁的醉鬼一样。这麻雀竭尽所能地做出各种下流动作,并且还无耻地瞟着教授。
库兹明把手放在电话机上,预备打电话给他的老同学布勒,向他请教一番,人到了六十岁上开始出现幻觉,眼前出现一只麻雀,还突然感到头晕,这究竟意味什么?
这个时候麻雀跳到了人家赠送给教授的墨水瓶上面,然后竟然向瓶子里拉了一泡屎(在下真的没有在说笑话!),接着这只麻雀飞起来,悬在半空之中,动也不动,随后又猛地用钢铁般坚硬的喙,径直向镜框里那张1894届毕业生的合影狠命地啄了一口,玻璃碎成齑粉,麻雀这时才飞出窗去。
教授开始拨另外一个电话号码,原来是想给布勒打电话的,此时却给医院水蛭室挂了电话,告诉他们说他是库兹明教授,请他们马上送些水蛭到他家里来。
教授刚刚放下话筒,转过身来,再一次吃惊得大叫起来。他看见医案对面坐着一个包着白三角头巾的女护士,膝上放着一个提包,提包上就写着“水蛭”两个字。再抬头看一下她的嘴,教授情不自禁地喊叫起来。这简直就是一张男人的大嘴,嘴甚至歪得都连着了耳朵,然后她的嘴里伸出一颗獠牙,两只眼睛仿佛死人的眼一般无神恐怖。
“我是过来收回这些钱的,”护士用男低音喃喃地说,“放在这里也是毫无用处。”她伸出一只鸟爪子将商标拢过来,紧接着连人带商标一起消失在空气之中。
两小时慢慢地过去了。库兹明教授坐在他家里卧室里的**,他两边的太阳穴上面、两耳后面和脖子上到处都趴着水蛭。胡髭早就已经斑白的布勒教授坐在库兹明教授脚边一床绗过的绸面被子上,颇为同情地看着库兹明,安慰他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用放在心上。此时此刻,窗外夜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