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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第5页)

“丹麦就是一所监狱。”

“那么整个世界也是一所监狱。”

“一所大的监狱,里面有许多监房,暗室,地牢……”

当真的,再往下读,一句话,一句神咒般的话打开了我无穷的希望:

“上帝啊!就是把我关在一个胡桃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做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

这就是我一生的历史。

我一回顾那遥远的年代,最使我惊异的就是“自我”的庞大。从刚离开混沌状态的那一刻起,它就勃然滋长,像是一朵大大的漫过池面的莲花。小孩子是不能像我现在这样的来估计它大小的,因为只有在人生的壁垒上碰过之后,对自我的大小才会有些数目;高举在天水之间的莲花,本来是铺展的,不可限量的,这座壁垒却逼得它把红衣掩闭起来。随着身体的生长,在许多岁月中受尽了反复的考验,这样一来,身体是越来越大了,自我却越来越小了。只有在青年期快完的时候,自我才完全控制住它的躯壳。可是这种生命初期充塞于天地之间的丰富饱满,以后就一去而不可再得了。一个婴儿的精神生命和他细小的身材是不相称的。但是难得有几道电光,射进我远在天边的朦胧的记忆,还使我看到巨大的自我,据在小小的生命里称王。

以下是这些光芒中的一道——不是离我最远的(还有别的光芒照到我三岁的时候,甚至更早。)而是最深人我心的。

我五岁。我有个妹妹,是第一个叫玛德玲的,她比我小两岁。那时是1871年6月底,我们随着母亲在阿尔卡旬海滨。几天以来,这孩子一直是懒洋洋的,她的精神已经委顿下去。一个庸医不晓得去诊断出她潜伏的病根,我们也没想到过不上几天她就会离开我们了。有一次,她来到了海边:那天刮着风,有太阳,我和别的孩子在那里玩着;可是她没有参加,她坐在沙土上面的一把小柳条椅上,一言不发,看着男孩子们在争争吵吵,闹闹嚷嚷。我没有别的孩子那么强壮,被人家把我排挤出来,噘着嘴,抽抽咽咽的,自然而然走到这女孩子的脚边——那双悬着的小脚还够不着地;我把脸靠着她裙子,一面哼哼唧唧,一面拨弄着沙土。于是她用小手轻轻地抚弄着我的头发,向我说:

“我可怜的小曼曼……”

我的眼泪收住了,我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打动。我朝她抬起眼来;我看见她又怜爱又凄怆的脸。当时的情形不过如此。过了一会儿,我对这些就再也不想看了。——可是,我要想它一辈子哪……

我们回到了住所。太阳在海面上落了下去。那一天正是小玛德玲在世的最后一天。咽喉炎当夜就把她带走了。在旅馆的那间窒闷的屋子里,她临死挣扎了六个钟头。人家把我和她隔开了。我所看到的只是盖紧的棺材,和我母亲从她头上剪下来的一绺金发。母亲疯了似的,连哭带喊,不许别人把她抬走……

过了几天,也许就是第二天,我们回家去了。现在我跟前还看得见那个载着我们的火车厢;那些人,那些风景,那些使我惶恐不安的隧道,整个占满了我的心思。根本就没什么悲哀。离开那个我所不喜欢的海,我心里没有一点遗憾;我也离开了在那个海边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我把一切都撇在脑后,一切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但是那个坐在海边的小姑娘,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的眼光——从来也没离开过我。好像这些都镂刻进我的肌骨似的!那时她不到四岁,我也还不到五岁,不知不觉的,两颗心在这次永诀中融合在一起了。我们两个是超出时间之外的。我们从那时起,紧靠着成长起来,彼此真是寸步不离。因为,差不多每天晚上临睡之前,我总要向她吐诉出一段还不成熟的思想。而且我还从她身上认出了“启示”,她就是传达了那启示的脆弱的使者——这启示就是:在她从尘世过境中的那个通灵的一刹那间,纯净的结合使我俩融为一体,这个结合在我心里引起的神圣的感觉——也就是人类的“同情”。

在我所著的《女朋友们》的卷尾,当葛拉齐亚在客厅大镜子里出现的时候,可以看到我对这道光芒的淡薄的追忆。

赏析

这是一篇与众不同的回忆录。它回忆的不是事件发展的历史,也不是人物成长的经历,而是促成作者一生行动的内在动力形成的某些精神生活片断。文章前半部分,主要追忆对自己造成精神桎梏的那些东西;后半部分,主要追忆一件使他悟出人道精神不可禁锢的事情。而实际上,作者描述的正是自己走过的“内心旅程”,从这个角度来看,本文可以说是一篇精神生活的史录。

由于是一篇“精神史录”,作者的思维艺术得以充分施展,文章处处饱含深意。

其次,作者叙述的事情,寓意深刻。他追述少年时期的一桩事:女仆“一时粗心”,把他丢在严冬寒气之中,这件“意外的事”非同小可,“一直影响了我的一生”。看上去,这只是一段往事的回忆,但作者却在字里行间传达了一种超出生理灾难范畴的感受。再如,作者把少年时期那个酒窖“暗窟”的场景再现到读者眼前,而后加以“酒窖——阳光”这一感想,正表现了作者对美好光明的生活的追求。

再次,作者创造的意境,也颇有深意。如抒发一心要从与世隔绝的处境中解脱出去的强烈愿望时,作者没有直抒胸臆,而是导演了奇妙的一幕:院外运河里的船缓缓驶过,“我”产生了错觉,所依凭的墙好像“船”一样,向着对面船只相反的航向开去;“我”于是又有了幻觉,仿佛自身在一动不动地“移动”,在一种“永恒”里“自在翱翔”。接着又导演了超现实的一幕:“我”的心正向着太空方向冲开出路,自己特意“创造出来”一个“自由之神”。这些错觉、幻觉和超现实想象,表面上给人一种“荒唐”感,然而这种“荒唐”本身却表明了一种愿望的强烈程度,那种对自由的渴望之情正可谓尽在不言之中。

最后,从题目“鼠笼”来看,这本身就是一个象征说法,暗示“桎梏”一意,是作品主题题意之寄寓词。

加缪(法)

作者简介

加缪(1913-1960年)。法国存在主义作家和评论家。主要作品:随笔集《反面和正面》,散文集《婚礼》,小说《局外人》、《堕落》、《鼠疫》、《流放和王国》,剧本《误会》、《卡利古拉》、《戒严》、《正义者》,主要哲学论著《西西弗的神话》、《致一位德国朋友的信》、《反抗的人》等。

重返蒂巴萨

你怀着一颗愤怒的灵魂,离家远航,穿过海上的岩礁,定居在异国的土地上。

五天来,阿尔及尔一直下雨,最后竟连大海也打湿了。下不完的大雨,厚得发黏,从仿佛永不干涸的天空的高处,朝着海湾扑下来。大海像一块灰色的、柔软的海绵,在迷茫的海湾里隆起。但是,在持续的雨中,水面看起来似乎并不动。只是远远地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宽阔的激**,在海上掀起一片朦胧的水汽,朝着被围在湿漉漉的林荫道之中的港口漫去。城市本身也升起一片水汽,掠过水淋淋的白墙,去和海上的水汽相会。人无论朝哪个方向,呼吸的似乎都是水,空气终于能喝了。

面对这被水汽团团裹住的大海,我走着,等着,这十二月的阿尔及尔,对于我仍然是一座夏天的城市。我逃离了欧洲的黑夜,逃离了人间的寒冬。然而这座夏天的城市也失去了笑声,只给我一些隆起的、发亮的脊背。晚上,我躲在亮得刺眼的咖啡馆里,从那些认得出却叫不出的人的脸上看出了我的年龄。我只知道他们跟我一起年轻过,而现在已不再年轻了。

然而我依旧固执地等着,也不大知道等什么,也许是重返蒂巴萨的时刻吧。当然,重返度过青年时代的地方,希望四十岁时重新体验爱过或二十岁时极大地享受过的东西,不啻是一种巨大的疯狂,而且几乎总要受到惩罚。不过我对这疯狂已有经验。我已经回过蒂巴萨,那是在战后不久,而那战争的年代,正标志着我青年时代的结束。我想我那时是希望重获一种不能忘怀的自由。的确,在这个地方,二十年前,我常常整整一个上午都在废墟间徜徉,闻苦艾的气味,靠着石头取暖,寻找小小的玫瑰花,这些玫瑰谢得很快,只能活到春天。只是在正午,蝉也因不堪酷热而钳口,我才逃离吞噬一切的光明燃起的那一片贪婪的大火。入夜,我有时睁着眼睛躺在繁星密布的天空下。那时候,我是在生活。十四年后,我又看见了我的废墟在距离海浪几步远的地方,我沿着这座已被忘记的小城的街道走着,穿过长满苦涩的树木的田野;在俯视着海湾的高地上,我像以往一样抚摸着焦黄的圆柱。然而,废墟已被围上了铁丝网,人们只能从被特许的入口进去。由于一些似乎被道德认可的理由,夜间在那里散步也被禁止了;白天,人们则会遇见一位宣过誓的守卫。大概是出于偶然吧,那天早晨,废墟上也下着雨。

我感到困惑,我在荒僻、潮湿的田野里走着,至少试图重获那种力量,这力量直到目前还是忠实的,它帮助我接受那些既成的东西,在我一旦承认不能加以改变的时候。的确,我不能在时间之流中逆行,不能把我爱过的、已在很久之前骤然消失的面貌重新给予世界。事实上,1939年9月2日,我没有去希腊,我原本是应该去的。相反,战争来了,后来战火又燃遍了希腊。那一天,在积满了黑水的石棺前,在沾满了污泥的柽柳下,我在自己身上又发现了那阻隔在炽热的废墟和铁丝网之间的距离和岁月。我先是在美的景象——我唯一的财富——中长大,又以丰富为开端,接着来的却是铁丝网,我说的是暴政、战争、警察、反抗的时代。我们不能不习惯于黑夜,因为白天的美仅成了回忆。而在这泥泞的蒂巴萨,回忆本身也正越来越淡薄。这里所说的就是美、丰富、青春!熊熊大火的照耀下,世界顿时现出了它的皱纹和创伤,旧的和新的。它一下子老了,我们也一样。我来这里寻求那种冲动,我知道它只能激起那种连自己也不知道就要迸发出来的冲动。没有一点儿无邪,就绝不会有爱。然而无邪安在·王国崩溃了,民族和人互相揪住脖子噬咬,我们的嘴被玷污了。我们原先是无邪而不自知,现在则是有罪而不自愿:神秘随着我们的知识一道增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关心起道德来了,真可笑啊。我因孱弱而梦想着美德!在那无邪的年代,我不知道德为何物。现在我知道了,但我不能根据它来生活。在我曾经喜欢的高地上,在倾颓的庙宇的潮湿的圆柱间,我仿佛跟着什么人在走,我听得见石板和瓷砖上的脚步声,却永远也赶不上了。我又去了巴黎,数年之后才回家。

在阿尔及尔,我第二次在同样的、仿佛从我以为是最终的离去时起就没有停过的雨中走着,在一种无尽的、散发着雨水和海水的气味的忧郁中走着;尽管天空大雾弥漫,背影在骤雨中逝去,咖啡馆的灯光改变了人们的面容。我仍固执地希望着。难道我不知道阿尔及尔的雨看似无穷无尽却终有一刻要停止吗·就像我家乡的那些河流,两个小时内膨胀起来,淹没大片农田,却转眼间就干涸了。果然,一天晚上,雨停了。我又等了一夜。一个水淋淋的清晨从纯净的海上升起,光彩照人。天空像眼睛一样新鲜,被水洗了又洗,露出最细最疏的经纬,从那儿射下一道颤动的光,给了每幢屋、每株树一个鲜明的轮廓、一种令人赞叹的新奇。在世界的早晨,大地也该是从一片类似的光明中冒出来的。我又踏上了通往蒂巴萨的道路。

对于我,这条六十九公里的路,没有一公里不铺满了回忆和感受。狂暴的童年,卡车轰鸣中少年的梦幻、清晨、鲜丽的姑娘、海滩、总是处于巅峰状态的年轻的肌肉、晚上一颗十六岁的心的淡淡的焦虑,生之欲望,光荣,还有那岁岁年年总是一样的天空,充满了汲不尽的力量和光明,永不满足,一连数月;一个一个地吞噬着在正午那阴郁的时刻摆在海滩上的,呈十字状的祭品。当道路离开萨赫尔及其长满古铜色葡萄的山丘而向着海岸伸展下去的时候,我立刻就在天际看见了那也总是一样的、在早晨几乎是不可察知的大海。可是我并没有停下来看它。我想看的是舍努阿这座沉重而结实的山,它是整整的一块儿,沿着蒂巴萨海湾向西延伸,然后进入大海。人们在到达之前,远远地就能看见它,裹在一片还与天空混沌不分的蓝色的、轻柔的水汽中。随着人们走近,它渐渐凝聚,直到获得包围着它的海水的颜色,仿佛不动的大浪,其神奇的奔涌突然被凝固在陡然平静下来的大海之上。再近些,快到蒂巴萨的时候,就看见它那高耸的主体,泛着棕色和绿色,这是一尊无可动摇的、浑身披着苔藓的老神灵,是它的儿子们的庇护所和避风港,而我正是它的儿子。

正午,我站在半沙半土的山坡上,望着大海。山坡上长满了天芥菜,那一片片的天芥菜,仿佛近几个月激浪退下时留下的水沫。大海这时已精疲力尽,翻腾不动了。我消除了两种干渴,这两种干渴是不能长久欺骗的,除非一个人变得冷酷无情。这两种干渴就是美和赞叹。因为唯有不被爱才是恶运,唯有不爱才是不幸。今天,我们大家都死于这种不幸。因为鲜血和仇恨使心失去血肉,对于正义的长久要求耗尽了爱,而正义却恰恰产生于爱。我们生活在喧嚣中,在这喧嚣中,爱是不可能的,而只有正义也是不够的。因此,欧洲憎恨白昼,只知道给自己以不义。但是,为了不使正义变得萎缩,变成一枚果肉干而涩的橙子,我在蒂巴萨重新认识到,必须在自己身上保留一种新鲜和一股快乐的源泉,使之不受污损,必须钟爱逃脱了不义的白昼,必须怀着这种争得来的光明投人战斗。我在这里重新发现了过去的美和一片年轻的天空,我掂量着我的运气,终于明白了,在我们的疯狂肆虐的那些年里,对于这一片天空的回忆从未离开过我。是这回忆最终使我不绝望。我一直清楚蒂巴萨的废墟比我们的工地和瓦砾都年轻。在这里,世界每天都在一片常新的光明中重新开始。啊,光明!这是古代戏剧中所有人物面对着命运发出的呼喊。这最后的依靠也是我们的依靠,我现在明白了。在隆冬,我终于知道了,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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