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拉美(法)
作者简介
斯代方·马拉美(1842-1898年),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和散文家。1875年开始写作,提倡“纯诗”论,主张用暗示和隐喻的手法表达直觉。马拉美的诗歌幽晦而神秘,句法多变化,追求音乐性,并且含有很深的哲理。他的代表作品有长诗《牧神的午后》和《希罗狄亚德》等。
秋
自从玛丽亚离开我到另外一个星宿中去——哪一个星宿,猎户星,牵牛星,或者是你吧,绿色的太白星·我时常有寂寞之感。我孤独地和我的猫度过了多少漫长的岁月啊!我说,“孤独地”意思是没有物质的存在物;我的猫是一个神秘的伴侣,一个精灵。因此,我可以说,我孤独地和我的猫,和一个拉丁衰亡时代的最后作家,度过了许多漫长的岁月。
自从这个白色的生物没有了以后,很奇怪而特别地,我所喜爱的一切都可以概括在“衰落”这个字里。所以,就一年来说,我喜爱的季节是夏天最后几个憔悴的日子,正当秋季开始以前。就一日来说,我挑选了出门散步的时间是太阳落山之前,当黄铜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墙上,紫铜色的光照在玻璃窗上的时候。同样,在文学上,我的精神所从而寻求悲哀的娱乐的,也将是罗马末期的那些苦闷的诗歌,只要是那些还没有透露出野蛮民族已走近来使它返老还童的征兆,也还没有牙牙学语,在开始第一篇基督教散文的幼稚的拉丁文作品。
我一边读着这样的诗歌(它的色泽,对于我是比青年的肌肉更有魅力),一边把一只手抚摸着这个纯洁的动物的皮毛。这时,在我窗下,低沉而哀怨地响起了一架手风琴。手风琴在白杨树下漫长的人行道上响起,这些白杨树的叶子,自从丧烛伴着玛丽亚最后一次经过之后,即使在夏天,我也觉得它们萎黄了。有些乐器是很悲哀的,不错,钢琴闪烁发光,小提琴给残破的灵魂照明,但是手风琴,却使我在朦胧的回忆中,耽于绝望的梦想。现在,它正在悠扬地奏起一支愉快的俗曲,一支能使乡下人心里快乐起来的陈旧熟腻的调子,它的繁音促节却引得我悠然入梦,并且使我流泪,像一曲浪漫的民谣一样,你这是从哪里来的魔力啊·我慢慢地领受着它,我不敢丢一个铜子到窗外去,唯恐一动之后,就会发现这个乐器不是在为自己歌唱。
名篇鉴赏
《秋》中,作者运用象征手法描写了一种复杂的情感。作者在文中创造了一种具有梦幻特征的意境:有形象、有情景、还有意象;但是没有理念,而且逻辑模糊。作品中的“我”,是一个完全沉浸于情感生活的人,头脑只受感情支配,已经放弃了理智表达的需要。在这里作者用象征手法充分体现“我”感情的强烈、深固甚至顽痴,十分符合“我”的心理特征。
开篇“玛丽亚”即是一个象征,象征一位与“我”感情亲密的女性。“丧烛伴着玛丽亚最后一次经过”,暗示知己的去世。随后出现的“猫”、“一个拉丁衰亡时代的最后作家”,都是作者孤独感的隐喻,尽管文章对此并没有明确的说明。作者也并不希望读者对此进行追究。他主要是想通过“寂寞”、“孤独地”、“漫长”、“衰亡”等一系列词,体现出“我”的这一心理特征。文章第二段提到“白色的生物”,这个短语是第一段中‘没有物质的存在物”的又一说法,指非物质性的东西,即感情。“自从这个白色的生物没有了以后”,隐喻自从那种孤独感消失以后。“罗马末期的那些苦闷的诗歌”,是第一段中“拉丁衰亡时代的最后作家”的同义语,但感情色彩有了变化,从象征孤独感转入象征衰落感。其后,第三段中说“我”觉得夏季里的树叶是“萎黄”的,低沉的手风琴声每每使他“耽于绝望的梦想”。至此,“我”的感觉已经从衰落感继而转入了悲哀感。然而就在这时候,窗外的手风琴偶尔奏起一支只能使乡下人产生快乐感的陈旧俗曲。但这曲调仿佛是勾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竟令“我”一反常态,欢喜得“悠然入梦”。
但是,本文最为复杂深奥的象征,还是集中表现在“秋”字本身上。作者写道:“我喜爱的季节是夏天最后几个憔悴的日子,正当秋季开始以前。”这里“秋”中寓含着深刻的道理:夏末的日子,意味着由盛入衰的过渡期;由此推断,夏去秋来,那秋就是生机凋敝的季节。这是“秋”的第一种寓意。如果象征着“夏天最后几个憔悴的日子”,那么随之而来的“秋”,按理应该是绝望,是崩溃。但实际上,三种伤感过后,感情之“秋”呈现出一种兴奋和喜悦,全然“生机凋敝”的却是“生机希望”的重现。于是,“秋”又有了第二层寓意,即:绝望中的希望。而这第二种寓意才是作者赋予“秋”的最终含义。
《秋》中运用了诸多象征词、象征情景、象征意象,甚至象征逻辑。多种类型和层次的象征,使作品显示出独特的风格。阅读时,需要用心体会和把握。
罗曼·罗兰(法)
作者简介
罗曼·罗兰(1866-1944年),法国作家、音乐学家、社会活动家。191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主要作品:《革命戏剧集》,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欣悦的心灵》、传记《米开朗琪罗传》、《贝多芬传》、《托尔斯泰传》、《韩德尔传》、《查理·贝玑》:回忆文集《内心旅程》等。
鼠笼
在我小时候,心中头一个疑问就是:
“我是打哪儿来的·人家把我关在什么地方了·……”
我出生在一个小康的中产家庭里,周围有爱我的亲人,这个家庭处在一个景物宜人的地方,到后来我对那地方也曾回味过,也曾借着我考拉的声音赞颂过那种喜洋洋的土风。
我怎么会在刚踏进人生的小小年纪,头一个最强烈最持久的感触就是——又暖昧,又烦乱,有时候顽强,有时候忍受的:
“我是一个囚犯!”
佛朗索瓦一世,一走进我们克拉美西圣·马丹古寺那个不大稳固的教堂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这可真是个漂亮的鼠笼!”(这是根据传说)——我当时就是在鼠笼里的。
最先是眼底的印象:我小孩子目光所及的头一个境界。一所院子,相当的宽广,铺砌着石头,当中有一块花畦,房子的三堵墙围绕着三面,墙对我显得非常的高。第四面是街道和对街的屋宇,这些都和我们隔着一道运河。虽然这方方的院子是坐落在临水的平台之上,可是从幽禁在底层屋子里的孩子看来,它就像是动物园围墙脚下的一个深坑。
最后是精神方面的印象,强烈而又深入心脾。我在十岁以前,一直是被死的念头包围着的——死神到过我的家,在我身旁击倒了我一个年纪很小的妹妹(我下文还要说到她)。她的影子常驻在我们家里没有消散。挚情的母亲,对这件伤心事总是不能淡忘,如醉如痴地追想着那个夭亡的孩子。而我呢,眼看着她没有两天就消失了,又老看着我母亲那么一心一意地牵记着她,死的念头始终在围着我打转,尽管在我那个年纪是多么心不在焉,只想着溜掉,可是恰恰因为我十岁或十二岁以前一直是多灾多病的,所以就更加暴露了弱点,使得那个念头容易乘虚而人了。接二连三的伤风、支气管炎、喉病、难止的鼻血,把我对生活的热情断送得一干二净。我在小**反复叫着:
“我不要死啊!”
而我母亲泪汪汪地抱紧了我,回答说:
“不会的,我的孩子,善心的上帝不会连你也从我手里夺去的。”
我对这话只是半信半疑:因为要说到上帝的话,我只知道从我人生第一步起他就滥用过他的威力,别的我还知道什么呢·当时我还不懂,我对于上帝的最清楚的见解,也就是园丁对他主人的见解:
老买人说:这都是君王的把戏。
…………
向那些为王的求助,你就成了大大的傻子。
你永远也别让他们走进你的园地。
古老的房屋,呼吸困难的胸膛,死亡凶兆的包围,在这三重监狱之中,我幼年时期初步的自觉,仰仗着母亲惴惴不安的爱护而萌动起来。脆弱的植物,和庭前墙角抽华吐萼的紫藤与茄花正像是同科的姊妹。朝荣夕萎的唇瓣上所发出的浓香。混合着呆滞的运河里的腻人气息。这两种花在土地里植根,朝着光明舒展,小小的囚徒也像她们一样,带着盲目的可是还半眠半醒的本能,在空中暗自摸索,要找一条无形的出路来使自己脱逃。
另外一条出路,更加自由而没有障碍:就是太空。——小孩子常常仰起脸来,望着飘忽的云,听着呢喃的燕语。一大片一大片的白云,在孩子的心目中都幻成光怪陆离的建筑物(那是他初次着手的雕塑,小小的创作家是把空气当黏土来塑的)。至于那些凶险的密云,法兰西中部夹着霹雷的倾盆暴雨,那就更不用说了!风云起处,来了害人的对头,造物主双眉紧皱,向荏弱的小囚徒重新关起天上的窗板……可是救星来了,就像是女巫的手指为我打开那旷野上的天窗……听!钟声响了,这正是圣·马丹寺的钟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开头几页,也有这钟声在歌唱着。我未觉醒的心灵里,早就铭记住它的音乐了。在我的屋顶上面,这些钟声从古老大教堂透雕的钟楼里面袅袅而出。但这些教堂的歌鸟却没有使我想到教堂。以后我再说说我和教堂中神祗的关系。我们的关系是冷淡的,客气的,疏远的。尽管我认真努力,我也没法和神接近。神懂得我怎样地找过他啊!可是懂得我心事的神绝不是那个神。这是向我倾听的神——为了要这个神向我倾听,我才特意把他创造出来,在我的一生中,我始终不断地向他皈依,这个神是在翱翔着的歌鸟身上的,也就是钟声,而且是在太空里的。不是圣·马丹寺高居在雕饰的拱门之上,蜷缩在他鼠笼之内的那个上帝,而是“自由之神”——自然,在那个时期,我对他翅膀的大小是毫无所知的。我只听见那两个翅膀在寥廓的高空中鼓动。可是我却断不定它们是否比那些白云更为真实。它们是我一个怀乡梦,这个怀乡梦为我打开一线天光,转瞬就匆匆飞逝,让笼门又在我生命的暗窟上关闭了……很久很久以后(这情形留待将来再说吧!)我爬,我推,我用前额来顶开那个笼门;在空阔的海面上,我又找到了那钟声的余韵。但是直到青春期为止,我始终是在那个紧闭的暗窟里摸索着的——我指的是布尔戈涅那个又大又美的暗窟,那暗窟就像是一所地窖,酒桶排列成行,桶里装着美酒,桶上结着蛛网。在那里面,除了一个女人,别的人都是逍遥自在的,我听到他们的笑声,正如我们本乡人那么会笑一样。我并不是瞧不起这种欢笑和豪饮……可是,窟外有的是阳光啊!……那真的是阳光吗·(但愿我能够知道就好了!)要不就是夜景吧·……既然那些身强力壮的人没有一个想要离开,我知道自己软弱,也就失掉了勇气,留守在我的一隅。
“我的好朋友们,你们什么事得罪了命运,她才把你们送进这监狱里来了·”
“监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