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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 逆(第3页)

到九岁上他就丢了这份工作。原因就是出麻疹。身体复原以后,他在一家玻璃厂找到了活干。挣的钱多了一点,那活也是需要技术。那是计件的活,他技术越熟练,挣的钱就越多。这里面有物质刺激的因素吧。由于这种刺激,他成了一个非常出色的工人。

活很简单,就是把玻璃塞子放进瓶子里扎牢。他腰里系着一捆捆麻线。为了腾出两只手来干活,他把那些瓶子夹着两个膝头中间。就这样老是撑着膝盖坐着,向前面弯着腰,两个窄窄的肩胛骨向后凸起了,胸部受到挤压,这样每天一坐看十个钟头。这对他的肺部很有害,但他一天能扎三百打瓶子。

他为厂长露了脸,厂长很得意,常常带些参观的人来瞧他干活。在十个钟头里,经他的手扎好的瓶子有三百打,这说明他的操作已经像机器一样准确熟练。完全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他那瘦胳膊的每运动依稀,细指头上肌肉的每一次动弹,都是又迅速又准准确的。他工作时总是高度紧张,结果就变成了神经质。晚上在睡梦中肌肉老是抽搐着,白天又不能放松,得不到休息。他总是松弛不下来,于是肌肉老师抽搐。脸色愈来愈黄,吸进棉绒引起的咳嗽也越来越厉害,后来,衰弱的肺在受到挤压而变得很窄很窄的胸膛里害了肺炎,结果丢了玻璃厂的工作。

他又回到了第一次做工时绕过筒子的麻织厂。可是这回他有了升级的希望。他是一个出色的工人。下一步他就要去干上浆的活,然后去织布车间。干上织布,就算到了顶,剩下来的就是如何提高熟练程度了。

这一回,机器比他初次上工时转得更快了,但他的脑子反而变得迟钝了。如今他根本不再异想天开。而当初他总是充满美丽的梦想。他甚至还爱过一个女人,那就是厂长的女儿。那时他刚开始干上新的工作时候,用棍子拨弄布匹,以便使它顺利地从热得烫人的滚筒上经过。她年纪比他大得多,当时已经是个年轻女人,而且他只远远地瞧见过她,次数也屈指可数出来。不过这无关紧要。他瞧着源源不断从面前淌过的很多布匹,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想象着自己如何干出惊人的伙计;发明神奇的机器,熬上个厂里的头儿当当,最终把她拥在怀里,庄严地亲吻她的前额头。

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人不像现在这么老气,这么疲乏,所以还有心思去想女人啊。后来她嫁了人,去了别的地方,他的心思也就死了。不过那终归是一次美好的经历,后来总是回忆它,好像其他的男人和女人回忆自己当初对仙女之类信以为真的时代一样。他本人倒从来没有对什么仙女、什么圣诞老人信以为真,但他对美好的前景却曾经笃信不疑。他看着从面前淌过的热气腾腾的布,脑海里就呈现出这种前景。’

他成熟得很早。还在七岁那年,头一次领到工资的时候,就迈入了青春期。他无形之中有了一种自食其力的感觉,和母亲的关系也发生了点变化。好像现在他能自己出门做工,养家糊口,和母亲差不多可以平起平坐了。等到了十一岁,他就成了大人,完完全全的大人。就在那一年里,他上起了夜班,一千就是六个月。一个孩子只要一上起夜班,就成了大大人吧。

他长这么大,也经历过几件了不起的事。有一回是母亲买回了一点加州梅干。还有两回是她烘了几块蛋奶糕。这几次都是了不起的事,一想起就感到非常亲切。那时母亲还说过哪一天要给他做一种神仙般的食物——她管它叫“浮岛”[有奶油和蛋白涂在面上的蛋糕。],“比蛋奶糕还要好吃。”于是在以后的好多年里,他一直盼望着哪一天桌上摆着一桌浮岛,自己坐下来好好享受一番。最后,他觉得这是没法办到的事情,就不去想。

有一回,他在人行道上发现了一枚两角五分的毫子。这也是他生平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却酿成了一场悲剧。当时毫子刚在他眼前一闪,他还没有把它捡起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知道家里和往常一样吃不饱饭,他本应该像每个星期六晚上把工资带回去那样,把毫子拿回家去。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是不言而喻的啊。可他从来没有花过自己挣的钱,而其他想吃糖果又想得要命。他活这么大,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尝到糖果,一想起那东西就流口水。

他没有欺骗自己。他知道是罪过,还是明知故犯,又了一毛五分钱的糖果纵情享受了一番。他留下一角钱,打算下次再大吃一回。可是因为他身上从来没带过钱,结果把那一毛钱弄丢了。这件事发生时,他正在受着良心的谴责,于是他把这看做是冥冥之中的报应。他感到一个可怕的、怒气冲冲的上帝就在身边,想到这就胆战心惊。上帝看见了一切,惩罚来得很快,他还来不及享受那罪恶果实的全部。

他每回想起这件事,总是把它看作自己一生里犯的大罪,一想到这里,良心就感到不安,又得经受痛苦。这是他唯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由于性格和环境定,他一想起这件事就懊悔不已。他觉得那枚毫子没有花好,感到窝囊。他本来可以把它花得更好;后来他知道上帝惩罚起来动手那么快,他更后悔没有一下就把两毛五分钱花光,使上帝措手不及。事后他千百次地计划过那两毛五分钱该怎么花,每一次都觉得比上次想得周到。

还有一件往事也留在记忆中。虽然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印象,却因为父亲那粗暴的脚,而永远铭刻在心里。这件事,与其说是记忆中的一件具体事情,倒不如说一场噩梦——像是那种使人在睡梦中堕落,且可以追溯到其住在树上之祖先的人的种族记忆。

在大白天,非常清醒的时候,这种独特的记忆从来没有在约翰尼身上发生作用。只有到了夜晚,在**,当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朦胧,终于酣然入睡,它才活跃起来。它总是使他心惊肉跳地猛醒,而且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惊醒的那刻,觉得自己好像横躺在床铺伸脚的那头,**还依稀躺着父亲和母亲的身体。他从未见过父亲是什么样子。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印象,就是那双脚格外粗暴、无情

这些很久以前的事情总是萦回于他的脑中,而之后的事倒记不起了。日子天天一个样。昨天和去年没有什么不同,一千年和一分钟没有任何区别。日子总是平淡。没有任何事件标志着时间的流逝。时间好像永远静止。只有那些飞速旋转的机器在动,但也没有移动分毫——尽管它们转得飞快。

他十四岁那年,就到上浆机上去干活。这是一个特大事件。终于除了每晚睡觉,每个星期的发薪之外,有了一件值得记忆的事情。这是一件划时代的大事。这是一次难遇的盛典,可作为一个时代的标志。从那以后,如“我到上浆机上去干活的时候”,“我到上浆机上去干活以前”或“以后”的话,就成了他的口头禅。’

他进织布车间,管上一台织布机的时候,刚好十六岁。这又是一件带物质刺激的活,发的是计件工资。他干得很出色,因为他全身的血肉已被纺织厂塑造成一架十全十美的机器。三个月之后,他已经管上了两部机器,以后增加到三部、四部。

等到他在织布机上做上两年,他每天织的布不但比其他织工要多,而且比一些技术不太熟练的织工织的多出一倍不止。这时他挣钱的本领快要发展到顶点,家境也慢慢好起来。那倒不是说挣的钱多用不完。孩子们都在长大。他们的饭量大了。而且他们都已上学,买课本也要花钱。还有,不知怎么搞的,他拼命干活,物价就拼命地往上涨。就连房租都涨,尽管那屋子年久失修,每况愈下。

他个子长了,但个子一增高,人好像比以前更瘦了。同时,他的神经质变得更严重。神经质一加重,脾气也更坏,更容易动肝火。孩子们吃了很多苦头,如今都对他躲得远远的。因为他能挣钱,母亲对他客客气气,但这种客气好像总是带着几分畏惧。

他的生活中没有欢乐。白天是怎样过去的,他无暇去顾及。夜晚就在不时的抽搐中昏昏睡过去。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干活,他的意识完全是一种机器意识了。除此之外,他的脑子就是一片空白。他没有理想,就连幻觉也只有一个:总觉得自己喝的是上等咖啡。他完全成了一头做工的牲口。他没有精神生活;然而在他内心最隐秘的深处,在不知不觉之中,他正在掂量、考察自己每一个钟头做的活,双手的每一处动作,肌肉的每一处**,正在为将来干一番使自己以及自己那个小天地大吃一惊的事情做着准备。

那是一个暮春季节的晚上,他下班回到家里面,感到格外疲乏。他在饭桌旁坐下来,大家好像在急切地期待着什么,但他却浑然不觉。他闷闷不乐、一声不响地吃饭,木然地把摆在面前的食物塞进嘴里面。孩子们咂着嘴吃得山响,还不时发出“唔啊”的声音。他对此充耳不闻。

“你知道你今天吃的是什么吗?”母亲再也忍不住了,问道。

他茫然地瞧了瞧面前的盘子,茫然地瞧着她。

“是‘浮岛’呀。”她得意地大声说。

“哦。”他说。

“是‘浮岛’!”孩子们齐声大叫。

“哦。”他说。吃了两三口之后,他又说:“今天晚上我大概不饿。”

他放下勺子,把椅子往后一推,没精打采地从桌子旁边站起来。

“看来我得去睡觉。”

他从厨房走出去的时候,好像比平时更抬不起脚。脱衣服要费九牛二虎之力,简直是束手无策。等他爬到**去睡,还有一只鞋子没脱下来,不由得有气无力地哭。他感到头脑里有个什么东西不断往上反弹着,向四周膨胀,使他的脑子麻木不仁,迷迷糊糊。他觉得瘦瘦的手指肿得如同手腕一样粗,指尖也有一种远离身体的感觉,和脑子的感觉一样麻木、模糊。腰背部疼得简直受不了。浑身的骨头疼。全身没有一处不疼。紧接着,脑袋里一百万台织机开始一齐撞击、倾轧、轰鸣,响成一片。空中密麻到处是飞梭。它们在星空中令人眼花缭乱地穿来穿去。他自己操纵着一千台织机,它们的速度不断提高,越织越快,他的脑子则好像在抽丝着,越抽越快,变成了那一千只飞梭上织布的纱。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去上工。脑子里一千台织机正在不停运转,他巨人般地操纵着它们,忙得不亦乐乎。母亲上了工,不过她先请来了大夫。大夫说是重流感。于是珍妮负起遵医嘱照料他的任务。

这场病来得很猛,过了一个星期约翰尼才穿上衣服,有气无力地在房间里摇摇晃晃走上几步。大夫说,过一个星期,他就可以回去上工。星期天是他康复的一天,下午织布车间的工头就来看了他。工头对母亲说,他是全车间最棒的工人。他那份工作会给他留着。从下星期一起,他再休息一周,就可以回去做工。

“约翰尼,你为什么不谢谢人家?”母亲焦急说。

“他病得不轻,如今人都还不太清醒。”她抱歉地对客人解释。

约翰尼弓着背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地板出神。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工头走了很久才动弹。屋子外面很暖和,下午他就坐在门阶上。有时他的嘴唇动一动。似乎在没完没了地算着什么。

第二天上午,等到外面比较暖和时,他又到门阶坐下。这一回他带了铅笔和纸,好继续算下去。他算得很苦,但算的数很惊人。

“百万上面是什么啊?”中午威尔从学校回来时,他问道。“是怎么个算法?”

那天下午,他终于算完成了。以后每天他都坐到门阶上去,只是不再带纸和铅笔。他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街道对面那仅有的一棵树,每次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每逢刮风,吹得树枝摇摆、树叶颤动时,他仿佛特别感兴趣。整整一个星期他好像都沉浸在冥思苦想之中。星期日,他坐在门阶上好几次放声大笑,笑得母亲心里七上八下,因为她很多年没有听见他笑过了。

第二天清晨,她摸黑来到他床边去叫醒他。这一个星期中他睡足了觉,所以很快就醒了。他没有挣扎,她动手扯开他身上盖的被子,他也不去死死抓住。他安静地睡着,说话的口气也很平和。

“妈,这全是白搭。”

“你要迟到了。”她说。她以为他还未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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