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一路走过来,一边用逼人的目光打量着那些孩子。有时他还停下来问几句话。每当他问话时,而他不得不扯开嗓子,放声大喊-这时,为了拼命提高嗓音,他的脸都扭歪了,显出一副很滑稽的样子。当他敏锐的目光注意到约翰尼旁边那部机器在空转,但没有吭声。他也看到了约翰尼,猛然地站住了。他抓住了约翰尼的胳膊,把他从机器跟前拖开了一步。忽然他一声尖叫,松开了约翰尼的胳膊。
“简直是皮包骨。”厂长淡淡笑了一声,好像有点担心。
“瘦得像根烟管样。”督察接上腔。“看那两条腿。这孩子害了佝偻病——还是早期嘛,不过总归是得上了。如果到头来他要不是死于癫痫,就是因为肺痨先让他送命。”
约翰尼听着他们谈话,觉得莫名其妙。而且他对将来的灾难并不关心。因为眼皮底下就有一场更严重的灾难,这就是那个督察。
“喂,小鬼,你对我说实话吧。”督察弯下腰贴近孩子的耳朵使劲大声地喊道。“你今年多大啦?”
“十四岁。”约翰尼说了谎,而且是用足了力气喊出来的。他说话使的劲太大,引起一阵剧烈的干咳,把整个上午吸到肺里的棉绒都翻了出来。
“看样子至少有十六岁。”厂长说。
“甚至是六十岁。”督察又脱口而出。
“他老是这个样子。”
“有多久了?”督察立马追问说。
“好像好几年了。总不见长大一点。”
“大概也没有变小吧。他这些年一直在这里干活吗?”
“说来了就来了,说走了就走了吧——不过,那时新法还没有出来了。”督察赶忙补充说明了一句。
“这部机器闲的。”督察指着约翰尼旁边那部没人的机器问道,机器上那些只是绞上一半纱的筒子正在发疯般地飞转。
“好像是的。”厂长打着手势让监工过来,冲着他的耳朵大声说着什么,又一边指了指那部机器。“这部机器是闲着的。”他向督察报告说。
他们往前走了,约翰尼又干起活开了,因为逃脱了这场灾祸而松了一口气了。然而那个缺一条腿的孩子却没有这么走运。那个眼睛很尖的督察一伸胳膊把他从平台车里脱了出来。他的嘴唇哆嗦着,像一个大祸临头的人一样吓得面如土色。工头却无比惊讶,仿佛是头一次看见这个孩子似的。厂长则是一脸的震惊和恼怒。
“我认识他。”督察说。“他今年十二岁了。我把他从三家厂子开除过。这是第四家了。”
他转过脸对缺一条腿的孩子说道:“你答应过我,还起过誓,说你要去上学的。”
缺一条腿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对不起,督察先生,我们家里已经饿死了两个娃娃,我们实在穷得没有法子。”
“你干吗咳成那个样子?”督察质问道,那口气就好像那孩子犯了罪似的。
缺一条腿的孩子就为抵赖罪行一样回答道:“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上个星期受了点凉,督察先生。没有别的啊。”
最后督察把缺一条腿的孩子带离了车间,厂长满脸焦急地一面争辩着,一面跟了出去。然后车间又恢复了以前的单调。上午显得很长,下午显得更长,但终于都挨过去。终于起了下班的汽笛。约翰尼走出工厂大门时,黑夜已经降临。于是上工的这段时间里,太阳一步步爬到天顶,把普济世人的为暖暖阳光洒遍大地,然后西沉,直到落到由参差不齐的无数屋顶构成的天际线下。
晚饭是一天里全家人唯一在一起起吃的一顿饭——约翰尼只有吃晚饭的时候才会碰上几个弟弟妹妹。这种聚会往往有点磕磕碰碰,因为他显得老成,弟妹们则少不谙事,叫人着急。他没有办法忍受弟妹们那种过分的、简直不可思议的孩子气。他觉得简直这无法理解。他自己的童年早已逝去了。他像一个老成而脾气坏的大人,对他们年少幼稚的行为打闹不胜其烦。对他说来,这种打闹实在是愚不可及一样。他板着面孔,一声不响地吃着,一想到弟妹们不久也得去做工了,心里就得到某种安慰样。他们只要一做工,锋芒就会磨掉,就会变得沉着、稳重——和他一样吧。约翰尼就是这样的人,如人之常情,以自己为尺度,去衡量世间的一切。
吃饭的时候,母亲又千方百计地、叨叨唠唠地老说自己在想尽办法使日子好过一点。约翰尼不胜其烦,那少得可怜的几口饭一吃完了,他就一推椅子站起身,感到松子口气。他犹豫了一下,不知到底是去睡觉还是到屋子外面去。最后还是走出屋子。他就没有有走好远。一出门就在台阶上坐下来,撑着膝盖,缩着窄窄的肩膀,用胳膊膊肘搁在膝头,双手托着下巴。
他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他只是像休息。就他的脑子而言,也可以算在睡觉。弟弟妹妹跑出来,和其他几个孩子在他周围吵吵闹闹地玩耍起来。街道拐角处一盏路灯照着路面,他们玩得很开心。他脾气坏,一逗就急,这一点孩子们是心里明白,但他们还是忍不住要冒险去逗逗他。他们手牵手站在他面前,一边有节奏地晃动着身体,一边又当他的面念出一串挖空心思想出来的刻薄词儿。开头他只是破口大骂——就用户的是从各种各样的工头嘴里学来的骂人话。后来,他看到骂不起作用,就干脆随这些毛头孩子怎么骂都不理睬,免得失了自己的格。
这群孩子的头就是他的大弟弟威尔,刚刚满了十岁。约翰尼对他根本没有好感。他从小由于不停断为威尔作出牺牲和让步,生活一直充满怨愤。他明确地感受威尔受了他的恩惠,却忘恩负义。在他朦胧的记忆里,当他自己还是孩童的时候,就因为不得不照料威尔而被迫牺牲大部分的玩耍时间。那时威尔还是个吃奶的孩子,他母亲和现在一样,整天在纺织厂做工。约翰尼只好担当起小父亲和小母亲的责任。
他的牺牲和让步明显地使威尔获益。威尔身体长的结实,十分粗壮,个子却和哥哥一样高,甚至比哥哥还重。就像哥哥的精血注入了弟弟的血管。两人的精神也同样天差地别。约翰尼总是没精打采,疲乏不堪,毫无生气的样子,而弟弟却总是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孩子们越来越起劲地念着词儿取笑他。威尔又一边伸出舌头,一边手舞足蹈地向他靠近着。约翰尼突然地伸出左胳膊,一把搂住威尔的脖子,随即对准他的鼻子挥出了皮包骨的拳头。这个拳头瘦得真可怜,可揍起来却够厉害,弟弟疼得大声尖叫。别的孩子吓得大哭。约翰尼的妹妹珍妮早已跑进屋去了。
约翰尼一把推开威尔,恶狠狠地踢他的小腿一下,又揪住他使劲一推,把他摔了个狗吃屎。这还不算,他又按着威尔的脸在灰里来回错了好几次,这才松了手。这时他那个病恹恹的母亲有气无力地匆匆赶来了;又是急,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他干吗要惹我?”约翰尼挨了骂还嘴说道。“我累坏了,难道他没有看见?”
“我跟你一样大了。”威尔气急败坏地在母亲怀里喊着,泪水、灰尘、鲜血模糊了脸。“我如今跟你一样大了,我还会长得更大。到那时我就打你你——我要不揍你才怪。”
“你既然长大了,就该去做工。”约翰尼吼道。“你的毛病就出在这。你该去做工。妈应该让你去做工。
“他还小啊。”她争辩说道。“他还是个小不点儿的孩子呢。”
“我刚做工的时候比他还小。”
约翰尼张着嘴,还想诉说一番心中的委屈,却忽然闭上了。他阴沉沉着脸一转身,三步两步跨进屋子睡觉去。房门开着,好让厨房的暖气进来了。他在昏暗中脱衣服的时候,听见母亲正和一个来串门的邻居说话。母亲在哭着,一边诉说着,一边有气无力地抽泣着。
“我不明白约翰尼为什么变了。”他听见母亲在说道,“他从前可不是这样。那时他简直就是个小天使,脾气好得不得了。”
“当然他现在也是个好孩子啊。”她赶紧为他说上一句。“他做活一直老老实实。他出去做工的时候,年纪也很小。不过我也是没法子。我敢说自己也算尽了力。”
第二天早晨,他硬是被母亲从睡梦中拖起来了。吃完那微薄的早饭,他就摸黑赶着路。远处一排排屋顶如此。
他的生活中也有过变化一次那是在他改换工作或是生病的时候。他才六岁的时候,就当上了威尔和很小的弟妹的小母亲、小父亲。七岁就进了纺织厂——在厂里绕筒子。八岁时在另一家厂子找到了活儿做。他新找到的活计简直太容易了。他只要坐在那里,手里拿一根小棍子,拨弄拨弄源源不断从眼前经过的布匹。这源源不断的布匹从一架机器肚子里吞吐出来,经过一个热得烫人的滚筒,就流到别的地方去了。而他就坐在一个地方,永远见不到天日,头上一盏亮晃晃的煤气灯照着,他自己和整个机器设备成为一体。
尽管那地方又潮又热,他却还是非常喜欢这个活计,因为他当时年纪还小,有许多美梦和幻想。他一边看着流动的布匹源源不断地经过着,一边做着一个又一个的美梦。但是这个活整个用不着花力气、动脑筋,如是他的梦想越来越少,脑子也变得迟钝、倦怠。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每个星期能挣上两块钱,有没有这两块钱可大不一样,有了能半饥半饱、苟延残喘,没有的话则完全断粮、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