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没有一丝儿风,四周黑的浓重,夜静的出奇,天幕上不时地有流星划过。郑芳丽低头看看怀抱中的女儿,小金花已沉沉睡去,大概孩子是因为白天受了惊吓,睡梦中还时不时地连着抽泣几声。她心里一阵酸楚:女儿小小年纪,就因为逢下了自己这么个不争气的妈而受尽了委屈,自己连孩子也对不起啊!
郑芳丽默默地想着心事,从昨晚到今天的事情,一幕幕重现在脑海里,像梦,又不是梦。不像梦,自己又像在梦中。作为一个女人,落到这步田地,真不如死了干净。可为什么要死呢?自己还没有做到那份上,只不过想在这个家重新生活,难道老天连一条回头的路都不肯赐舍给自己吗?她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走进一条深沟:左右都是陡峭的沟壁,前面是阴森森的树林,后面是汹汹大水,没有路,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走。突然,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看不清是人,还是兽,恶狠狠地向她扑来,把她压倒在地,撕着她,扯着她。她想喊,喊不出,胸口憋闷得难受,嘴也被一只毛茸茸的东西堵着,不知是人的手,还是兽的爪子。正在绝望之际,忽见前面来了个人,是杜玉田,她一阵高兴,一阵激动,忙大声向他呼救,但那人一转脸,再看竟是叶谷多。他跑来救她,但刚到她身边,却又掉头而去。她哭,大声地哭。但那哭声怎么又变了?明明是她自己在哭,却不是她的声音。仔细一听,原来是小金花的哭声,不,不是哭声,是笑声。小金花咯咯的笑声。那怪物竟被小金花的笑声吓退了,逃得无影无踪。她急忙爬起,叫着女儿,要扑上去抱她、亲她。但小金花不理她,扭头就跑,她就撵。跑着,撵着,渐渐地竟然跑出了深沟,前面是一条宽广平坦的柏油马路。小金花跑的更快,她也撵的更快。看看快撵上了,突然,前面一辆汽车迎面飞驰而来,小金花躲闪不及,被压倒在车轮底下。郑芳丽撕破喉咙地大叫一声:“金花!”猛地惊醒,原来是自己做了一连串的恶梦。小金花仍在自己怀中睡的香甜。仲秋的夜,已是寒气逼人,夜露也特别重。郑芳丽内衣透湿,是刚才做恶梦时吓出的冷汗。头发衣服湿溻溻的,她双腿麻木,浑身冻得直抖。她把小金花更紧地搂在胸前,希望能用自己的热量去温暖女儿。女儿,现在只有女儿,才是自己的依托,自己的希望,她在心里默默呼唤着:女儿,我相依为命的女儿啊!
就在郑芳丽于恶梦中惊呼小金花的当儿,叶谷多和他妈也同时受到惊搅,他们以为小金花出了什么事,谷多妈一把推开窗扇,叶谷多“腾”地跳下床,赤脚跑到门边,听听再没啥动静,才各自恢复常态。
启明星于东方天际慢慢升起。尖细的晓风渐渐拂去夜的朦胧,鸡鸣犬吠,彼此呼应。郑芳丽将女儿放到婆婆炕上,粗粗地拢了拢了头发,擦把脸,拿起条帚,先扫院落,后扫大门口。她扫的是那么认真,那么细心,那么干净。一根草屑,一粒浮尘都不放过。她似乎不光是洒扫门庭,更像是在为自己清扫一条生路。
天一黑,叶谷多又早早关了房门,郑芳丽依然是抱着小金花在门外坐了一夜。到了第三天晚上,谷多妈心中有所不忍,劝她不要再坐了。她不,她还要坐,因为她相信一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但是,尽管她在门口一连坐了三个晚上,但叶谷多并没有被感化,小金花却因为倍受风寒,得了肺炎。谷多妈让叶谷多捎上郑芳丽去给孩子看病,叶谷多不去,暗自把事情托付给了三多。
小金花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这期间,叶谷多虽然也没少去看过,但每次只和女儿说几句话,找医生问问孩子的病情,把吃喝一放就走,对郑芳丽不理不睬,好像她根本就不存在。同室病友感到奇怪,询问郑芳丽根底,郑芳丽只是苦苦一笑,无所措辞。
小金花出院后,郑芳丽本仍想以静坐方式来感化叶谷多,叶谷多也大概估计到了这一点,早有准备,郑芳丽一回来,他就搬到了修理部,并叫三多和自己作伴。但新房却不让郑芳丽住,让她去了三多家,和三多媳妇同睡一条炕。他要和郑芳丽的关系处的清清白白。
这样一来,郑芳丽可作了难。虽说她和三多媳妇,原来也还处得不错,但作为一个女人,她更了解女人的心事。三多刚刚结婚一年,小两口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却因为自己,一个在修理部当光棍,一个在家守空房。她心里不忍,觉得对不住这位兄弟媳妇。尽管人家并未显露出丝毫不快,反而格外热情,这就越发使她感到别扭。多少个晚上,她常常大睁着两眼,彻夜难眠。
这时节,已进入三秋大忙。叶谷多家共种了四亩棉花,二亩秋玉米,还有二亩花生,一律的河滩地。当初,因家庭不和,农田管理不善,各样庄稼都明显比别家差一大截。但比起往年,仍是一个好收成。郑芳丽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就下了地。原来出于怄气,把农具都送了人,眼下干活,只好从邻居家借。邻居家倒没有谁有意与她为难,也都乐意帮助她。她早出晚归,掰玉米,拾棉花,刨花生,忙的没黑没明。尤其是拾棉花,白花花一地棉絮,若不及时采摘,难免不被眼窝小的人捡了便宜。可她一个人拾不过来,就一早下地,带几个馍,提上个暖水瓶,直到太阳下山才回家。每天都拾上百斤。临下工还要捋一些棉桃,留给晚上剥,常常剥到下两三点。手指肚剥破了一层皮,露出血个滋滋的嫩肉。活路重,又吃不好,睡不好,再加上心里有事,肝火旺,郑芳丽被自己折腾得不像个人样子。头发经常乱蓬蓬,两眼深陷,眼边红烂,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干的起了皮。人也更加黑瘦黑瘦。一双手风裂粗糙,十根手指头满是肉刺。八亩庄稼,几乎是她一个人收回家的,叶谷多很少搭手,只在修理部干自己的事。郑芳丽将庄稼收回来,晒干,弄净,又变成钱,共收入了近两千元。她一文不动地全数交给了婆婆。谷多妈捏着新个铮铮的一大卷人民币,心热眼热,满腔激动,带着哭音对郑芳丽说:“好娃哩,真难为了你,可谷多那个死犟牛……”
听了婆婆的话,郑芳丽的两行热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抽泣着说:“妈,有,有你这句话,我,我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