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罢亡父亡嫂,杜玉田让妹妹们先回去,说自己还想在这坐一会。妹妹走后,他一人坐在坟地,眼望着面前的两座坟,那坟上,墓草遮遮掩掩,并从中钻出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他在心里叫着爹,叫着嫂子。爹几十年茹苦含辛,把儿女都拉扯成人,不但没有享过儿女们的一天福,反而受尽了累害,直到临死也未能见亲生儿子一面,现在又孤伶伶地长眠在这荒冢之下。他听说母亲病死在监狱后,家里因无力搬尸首,母亲的尸首就埋在城外的乱葬坟,等自己把该安顿的都安顿好了,一定要去把母亲搬回来,两位老人生不能相逢,作儿女的也应该让他们死后团聚。还有嫂子。嫂子啊嫂子,我杜玉田欠了你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从今往后,每年清明节,我都要来为您烧纸钱,为您扫墓,您的在天之灵能宽恕兄弟吗?
杜玉田正在沉思默想,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声到人到,是黑荣荣。黑荣荣胳膊上挎个篮子,篮内有几把猪菜。她没等杜玉田开口就说:“我知道你会来。”
杜玉田问:“荣荣,你在这儿做啥?”
黑荣荣答:“掐猪菜,也等你。”
“等我?”
杜玉田问:“有啥事?”
黑荣荣说:“我想问问你今后打算咋办?”
“过日子呗。”
“你一个人咋过?听说那个郑芳丽前几年就嫁人啦。”
杜玉田苦笑笑:“别人咋过我也咋过。”
黑荣荣略一沉默,又无限惋惜地说:“玉田,我,我都有两个孩子了,顺喜也对我好,要不……”
杜玉田立刻打断她:“你胡说些什么呀!”
黑荣荣也马上觉出自己失口,急忙打住,没再往下说,接着又对杜玉田打包票地说:“玉田,你放心,我一定想法子帮你找一个可心的人。”
杜玉田回答她说:“我有了。”
“有了?!”黑荣荣紧追不舍:“哪儿的?”
“北山的。”杜玉田向黑荣荣讲了自己的师傅,讲了师傅的女儿,讲了师傅的遗嘱以及自己的打算。
黑荣荣既同情又愤然,而后又吃惊地说:“那可是个瘫子呀!”
杜玉田明白地向黑荣荣表示,不管她瘫不瘫,自己这辈子都要和师傅的女儿活在一起,死在一块,一为报答师傅,二为两个人都是苦瓜。
黑荣荣又问杜玉田:“那你打算啥时候去北山?”
杜玉田说:“等过了这两天,我就动身。”
黑荣荣没再说什么,拿起一团沙块在手心里捏着,那被捏碎的沙粒,顺着指缝涟涟流下,形成一条沙线。好久好久,才听她重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