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杜玉田重又踏上了回家的归程。在汽车站下车以后,时间还早,县城离龙背村不过三十来里路,即使步行赶在天黑前也完全可以到家。但他不愿大白天进村,他不是从对越反击战前线归来的功臣,不是在外地的工作人员,甚至连出门做生意的也不是,他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一个坐了整整十年监狱的人!他觉得自己给家乡带回来的不是荣耀,而是耻辱,他一时还无颜见家乡父老。一下车,他就钻进了一家小酒店,捡最里的桌子占了个座位,要了几样小菜,一瓶酒,面朝墙壁坐下,自斟自饮。直到天快黑的时候,他才背起行李卷和那套木匠傢俱动了身。
今晚是个大晴天,夜空显得格外高远纯净,月亮又大又圆,星儿忽隐忽现。路两旁的庄稼地里,玉米、豆子、棉田,高高低低,黑黑压压。月光下,可见那顶着缨冠的玉米棒子,绽开了嘴的棉花桃,又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夜风轻轻,玉米叶子“唰唰啦啦”响,近处有蝈蝈的鸣叫声。他走着,他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脚下的路还是一条简易公路,窄且坑坑洼洼,后来显然是重修过了,路面加宽了,铺上了细石碎砂,脚起脚落,“嚓嚓”有声。路两侧的阳沟里,栽的是加拿大杨吧?并不太高的树身,硕大的树冠,巴掌似的叶片泛着光晕。远远近近,轻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平添了这夜的幽静、安谧。
偶尔有自行车和手扶拖拉机打身边经过,一阵“突突突”声过后,一切又复于安静。又一辆手扶车从身后驶来,超前自己几步,速度明显减慢。他一眼瞥见车内放有麻袋,不知车主人是去县城送货回来,还是沙外人趁着月色去沙里拉什么。那司机友好地招呼他:“乡党,哪去?上车,捎你一截。”杜玉田这时似乎才感觉到了肩上的份量,肩膀头酸疼火烧,腿也软软的。他感谢司机的好心,连声说着谢谢。可当他正欲上车却又作罢,因为他认出那司机不是别人,正是狗旦。他冷冷地说了句:“不用!”径自走自己的路。那“手扶”又“突突”前去。车上还有两个人,随即传来他们的对话声:“磁壶,让他白坐车都不坐。”“生就的骨头贱呗。”狗旦骂了句什么,两人才住了嘴。那手扶车渐渐模糊,杜玉田心里不知涌上来一股什么滋味,自己十年为囚,与那开车人大有关系,刚才可谓仇人相见,但他没有眼红。十年的风风雨雨,使他记住了师傅的话,宽恕忍让。他只是在心里说了句:“十年过后,想不到这小子也会说人话了。”
过了洛河,就是家乡的地界了。前边就是龙背村。忙月天,人睡得迟,他想在村外多呆一会。杜玉田拐上了一条生产路,捡条田埂坐下。面前背后,都是豆田,阵阵清香,沁人肺腑。自己脚下就是家乡的土地,这块土地,生过自己,养过自己,自己也曾经为它在胸中绘制过蓝图,为它流过汗、出过力,后来,又在这块土地上栽了跟头。土地,家乡的土地,我的母亲,我的亲娘啊,我回来了,你的不孝儿子回来了!杜玉田心里热浪阵阵,那热浪,冲击他的心,冲击着他的魂。他从心底里呼喊着、询问着:我回来了,家乡会拒绝我吗?是的,不会的,世上没有哪一位善良的母亲,会过多地责备自己曾有过过失的儿子,且总是张开自己温暖的怀抱,去拥抱,去熨平儿子那身上、心上的创伤。杜玉田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揉搓着,细细地瞅着、嗅着,那土,湿湿的、黑黝黝的、似乎有一股乳香。随后他又趴在地上、紧紧地趴在地上,那“咚咚”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大地母亲的心跳?风儿停了,夜露下来了。他觉出自己的头发、衣服都潮乎乎的,他希望这清露能够融化了自己,融入母亲的机体。
看看时近半夜,杜玉田才进了村。这就是龙背村么?他觉得又熟悉又陌生。说它熟悉,还是村口那眼老井,称杆依然高高地竖着。一条东西街道,依然是窄窄的,两旁边也依然是一个个粪堆、垃圾坑,只是街中心比过去平了。说它陌生,自己记忆中的那座座临街的蹶尻厦房,那一堵堵低矮的土墙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座平房,或是两坡流水的暗间大瓦房,中间还错落地突起几座小楼。巷道里停放着手扶拖拉机和胶轮大车。家家大门紧闭,这阵乡亲们大概都早已进入了梦乡。当然,那梦,有美梦,也有不美的梦。他一家家辩认着,这座平房是黑荣荣家,那座瓦房是福华叔家,再往前走,街北的平房是顺喜家,街南的小楼是来成家。自己和来成是紧邻,这就是自己的家么?还是那低低的门楼,瓦缝里生长着坨坨瓦松,还是那土墙,墙缝张开了嘴,墙头上黑糟糟的。这土墙、这门楼夹在小楼和一座平房之间,显得那么卑陋、难堪,刺人眼目。家,破了的家。但是,尽管它破,也毕竟是自己的家啊!他走到门口,门是锁着的,门扇上还贴着封条。他知道,母亲入狱不到三年,就死在了监狱,爹爹闻信后,抑郁成疾,不久也下世。经过那场灾难,哥哥玉山一直找不下对象,一气进了南山,去给人当了上门女婿。两个妹妹也先后出嫁。门锁着,钥匙大概在治保主任手里,他不想这时候去打搅人家。那么就在门口坐一夜吗?天明后见了人成什么样子?得想法进去。他记得家中还有一个后门,通常都是从里边闩着,自己可以用推刨刃子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