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叶谷多一走,郑芳丽浑身瘫软,歪倒在炕上。那几句话虽然简单,但却是从心里往外硬拔出来似的,连着肉,滴着血,像是被谁抽了筋,吸了髓,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对于叶谷多的此种态度,她是早有估计的。但是不管怎么样,弓既然拉开了,是没有回头箭的!
在桥头修理部里,叶谷多也像散了架似的,整个情绪完全陷入在气恼、羞怒和焦躁之中。他不敢相信,和自己结婚近七个年头的妻子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他更不明白,这个家为什么就留不住妻子的心?要说原先,这个家是穷,可现在已远非昔比,光景正像迎着风头的火舌,噼噼剥剥直往上窜,才几年时间,自家盖起了三间平房,添置了一整套傢俱,买了缝纫机、自行车、洗衣机、收录机,并打算奋斗到年底,再抱回一台彩电。妹妹二多已出嫁,四多参了军,三多也成家分开另过,这个家满打满算只有四口人。除过经济权,啥还不是由着你郑芳丽?你还有啥不满意的?为什么还苦苦恋着那个坐监狱的囚犯?他对你的情义究竟有多深?除非你们以前就有过那个。这想法刚一冒头,叶谷多自己就否定了,妻子是清白的,这在新婚之夜已被事实所证明。然而,她那么坚决地要离开自己,到底为什么呢?唉,叫人摸不透的女人啊!
当初,杀猪匠铁卯传授给自己的两条治妻之法,头一条,在郑芳丽身上显然行不通,因为她不是爱钱的女人。至于第二条,自己还从来没有当真实施过。结婚七个年头,小两口吵过嘴,闹过事,也曾有几回几乎动武。但每次都是亮出了拳头,却打不下去。不是不敢打,也不是舍不得打,而是因为对方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怯懦,有的只是幽幽的阴光,叫人看了脊梁骨发冷,觉得那阴光后似乎藏着一股力量,那究竟是什么力量,连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力量,完全是自己瞎想,是自己过分善良的缘故。善良,善良,人世间的善心,不一定都有善报,也许正因为自己的善,才铸成了今天的苦果。看来,铁卯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打下的婆娘揉下的面,不靠皮鞭,制服不了烈马犟骡子!
叶谷多决定对郑芳丽实施第二条治妻之法,先后将她打了三顿。头一顿,是刚忙罢。修理部拥下一摊子活路,他白天干一整天,晚上还加班到十一、二点,一直忙了一个多星期才略显松闲。用他自己的话说,男人也是贱皮子,忙开了,啥都不顾,一松闲,那玩意便就不安分起来,他这才想起好久没和媳妇亲近了。当晚,他早早收摊回了家。
后半夜,叶谷多睡得特别死。天明醒来,周身刺痒难受,映着对面大立柜上的穿衣镜,他发现脸上,身上,满是被蚊子咬的红疙瘩,再一看,蚊帐没放,窗户大开,门帘高卷。郑芳丽挟着凉席,毛巾被进了门。显然,后半夜她是在平房顶上过的。叶谷多一见就来了气,恶声辣气地说:“你走都不敢把窗子关上,帘子放下?”
郑芳丽冷冷地答道;“你没叫我关,没叫我放。”
“你是死人?”
“比死人多口气。”
“你他妈是有意想整老子!”
“你少带把子,谁他妈也不是你骂的。”
“我就骂了!x你妈!”
“你妈离你近。”
“放屁!”
叶谷多抓起枕头摔向郑芳丽,郑芳丽动都没动。他不解气,又跳下床,抓起凉鞋,就对郑芳丽一顿狠打。
郑芳丽不还手,也不吭气,等叶谷多停了手,她才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拍净身上的土,撷展衣裤,平平淡淡地对叶谷多说:“打够了没有?没打够再打,打够了,我就走。”
叶谷多仍在气头上,接口就骂:“你爱滚哪滚哪!”
当天,郑芳丽挟起袱子,抱上小金花就回了娘家。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这期间,叶谷多曾几次托人捎信,叫郑芳丽母女回来,全不顶事。后来,他不得不亲自提上糕点罐头上了岳父家的门。说来也巧,叶谷多进屋时,郑芳丽正在给杜玉田写信。见他来,大概是出于一种提防的本能,想把信收起,叶谷多手疾眼快,一把抢过,见是往省二监写的,不由得妒火中烧,他恨恨地说:“怪道你不回去,原来早就和他勾搭上了。”
郑芳丽反驳道:“你少胡说,我这是头一封。”
“晓得你写过几封?!”
“信不信由你。”
“哼,我先把话说到前头,我过不安宁,谁都不要想好过!我回去就上法院告那小子,告他在监狱里还扰乱别人的家庭,叫他罪上加罪,永世也不得出监!”说罢,不顾丈母娘的劝阻,回身就走。
郑芳丽抱起小金花追上叶谷多说:“我跟你回去。”并边说边掏出那封信,“嚓嚓”扯碎,扔掉,说:“放心,我不会再写第二封,你也少告别人的黑状!”
叶谷多和郑芳丽母女回到家,谷多妈正在大门口闲坐,听小金花叫了声“婆”,老人家立刻惊喜地说:“啊,我金花回来了,你妈呢?”
郑芳丽没搭腔,径自回了自己房子。叶谷多追进来责骂道:“你耳朵叫驴毛塞住了,妈给你说话你没听见?!”
郑芳丽说:“我不想言传。”
叶谷多又说:“就是邻家,你也应该答应一声。”
郑芳丽还是那句:“我不想言传!”
叶谷多气上加气:“咱妈啥地方对不住你?”
郑芳丽故意给他火上浇油:“没人和你‘咱’。”
“放屁!”叶谷多话出手到,照脸掴了郑芳丽一巴掌,小金花吓得“哇哇”大哭。